第三回 老挡手苦口谏东家 小东家发标换挡手
却说,周子言周三听王文林王八说,里头亭子房间里,陈少鹤陈大不知做出哪么样
的把戏来,满腹狐疑,忙跑进去瞧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现象,就不过阿金姐同陈大对
躺著,代烧鸦片烟。秋云偎著陈大,瞧阿金姐烧烟。陈大的一双手探在秋云怀里,三个
儿鸦雀无声的,正在那里情到缠绵的得神。周三瞧著,这一气非同小可,我在这使钱充
阔少,倒要你陈大第一遭跑来,无事端端的这样有趣。就是阿金姐,也老把势了,怎地
做出这等不在行的举动来。(你才不在行呢?)重新一想,其中必有道理,而且陈大如
今爷死了,正是我的济运到了,(奇极,别人死爷与足下的济运何干。)倒不好发作呢
。(畅快之极,其实冥冥之中与王八报仇也。)只得捺著一口无穷的酸气,陪笑道:「
陈老大,好得趣呀!台面已舒齐了,瘾过了没有呢?」陈大处之泰然道:「请自政吧,
别冷待了一般阔人,我在这儿很舒服。」周三发了一怔道:「如此,秋云、阿金姐好好
儿的伺候著陈大少吧。」陈大少说要怎样便怎样,别使陈大少不窝心。」说罢去了。秋
云笑道:「阿要写意嗄。」阿金姐道:「本来耐搭俚,咦勿曾有啥相好,野吃勿来啥醋
。但不过台面勿应酬,野有句闲话好说格,俚霉是霉极来浪哉。若是你肯开销呢,野瘟
得勿是实梗来海哉。」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一回儿周三的台面已散。众人各自去讫,房间里只剩周三同
王八两个儿,在那里抽烟。周三便把陈大的情形,细细说给王八知道,且问王八讨一个
主意,怎样办理,王八摸拟了一回道:「这个须得让通盘筹算,断不可冒冒失失的,瞎
弄一阵,只怕无益有害呢!横竖这倒不在乎,急急你说是也不是?」周三道:「不错不
错,这种事体,最不好弄,终须得著见机,才不怕他溜了。我还请教你一件事体,如今
我也仿著陈大的法儿,在新马路荣华里,第二弄第七家,门牌里『行』字,第七百九十
五号,租了一所双开间,一侧厢的房屋,通通排场舒齐了,头里原想挂一块公馆牌子,
仔细想想,却不妥当,譬如陈大取的『青莲阁』三字,我想想也不妥当,明明是一个公
司烟间的样子了,我想决计用公司两字,如今我事体也忙点,笔墨一道竟著实荒疏了,
你给我想想看叫什么公司,才觉得合式。第一要气派阔大,又要现在时兴。」王八道:
「就在嘴边的,你怎么想不著呢?爽爽快快叫做『实业公司』,岂不是现在最时兴的名
目吗?」周三道:「好,好,果然好。但是实业两字,是总目呀,譬如关于实业,两字
的分派,著实不少哩,房屋、地皮、森林、畜牧、路矿、邮传、电线、农植、制造,一
古脑儿,哪一样不是实业呢?我这公司,却是哪一顶的实业呀?」王八笑道:「不是我
气苦你,你究竟是个生意人,这种道儿,到底要让还我哩。你说的许多,什么制造、农
植、畜牧、森林、房屋、地皮、路矿、邮传,这么一大堆,你可知道,邮传、路矿,虽
则是实业里头支派,然而路矿、邮电,确是专门学,至于混而言之,说一句制造就是制
造里头的分别,也不知道有若干。假如五金里头,就有钢、铅等类的别派,大而言之机
器,小而言之针钉,哪一项不是有专门的科学嗄!所以你说要分出派头来,是哪一门子
的实业,也说不尽许多,只怕三天三夜,也说不明白,就是这几句关节,老实说,你我
是知己朋友,所以说说罢哩!并且你是个生意人,讨教了这许多关节,这许多学问,也
没有用处,若是你是个留学生,或是个时务人员、报馆主笔、大宅幕宾,我也不肯轻易
说呢。功名当富贵就不过这一点子,你还记得吗?那一年皇帝考经济特科,(皇帝考经
济特科,这句话先不通了。)我是功名心很淡的人,你也该知道,我立品的高尚了,所
以一有了皇帝考经济特科的消息,我就连夜写了论百封信,分投那外而督抚,内而尚侍
发急地说道:『多谢你们,千万不要拿我保奏,我是不高兴做这种样的营生的,情愿混
在上海吃花酒,搿姘头的,若是定规要拿我保里头,情愿剪掉了辫子和尚,或者索性吃
三钱生鸦片烟怨命的。』(乱话乱话,吾问你做了和尚,怨了命,还可以吃花酒,搿姘
头吗?若然,只好找个徒弟来鬼开心,一笑。)那末一般督抚尚侍,王公大巨,大老先
生,都说王某人,既然这等的发急,只索罢了,不要去难为他哩。但是这经济特科,除
了王某人,竟没有合式的人可以保奏,于是便宜了一般新进末学,仅仅习得一点点皮毛
,就滥竽充数了,虽然事体也很奇极,只怕皇帝也知道,这经济特科的合式人材,只有
江南元和县秀才臣王文林,(无端的闹出一个臣字来,奇极奇极,笑煞笑煞。)怎地没
有人保奏他呢?可想一定徇了私弊了,何夸皇帝不能说,怎地你们不把王卿文林,(无
端的,又闹出一个卿字来,真真奇极,活活笑煞。)保上来呢?若然,说了岂不是我走
了皇帝的路子似的,也是私弊吗?但是没有王某人在里头,这考也没有味道了,所以后
文也不起劲了,胡乱弄了一泡,就完结了。我老实同你说,那时际,虽则没有保,然而
钱却弄了好一票,那般保经济特科的人,预备著要去考哩,苦的时务里头,一些名目也
不知道,怎好去应考呢,只得来请教我,我就要二百块洋钱,教导他一个秘诀。」周三
道:「嗄这也有秘诀的吗?怎样的一个秘诀呢?肯说给我听听吗?」王八道:「这秘诀
也没有许多的,就不过刚刚说的几句关子,并且还没有刚刚的几句仔细哩,你想要卖二
百洋钱呢,只消这几句做在卷子里,主考官一看,岂不著眼,时务竟熟极而溜的了。」
(真真乱话三千,几乎笑断肠子,只有王八会说。)周三笑道:「瞧你不到有这点子本
事,一向失敬了。只道是一个秀才罢哩,有什么惊天动地。」王八道:「口轻唠唠,只
不过一个秀才,可知道秀才有几等几格的秀才哩。秀才乃宰相之根苗,这么一想,这秀
才两字,岂同儿戏嗄。」
说著,只听得自鸣钟上当当敲了两记,直跳起来道:「不得了,两记钟了,我不回
去时,我那人(肉麻)坐著等的。今儿忽然这么暴冷起来了,要她等著,断非吾辈情种
所认为。且回去了之后,她还不肯就睡哩,终要伏伺我吃了稀饭,装一顿烟,剥了莲子
,炖好在鸡鸣壶上,预备著明儿早上在被窝里吃的点心。这时候了,我要先走了,不候
你了。」周三听了,心里暗笑,只怕请你看头发团吧。但是我这里住著也没味,秋云呢
,我本来不欢喜她,端的胃口忒大了,老实说有点不敢请教。(什么胃口,倒要请教。
)倒是那阿金姐,文文静静,谈谈说说,缠她一夜委实有些趣味。作怪地也窝盘著少鹤
,影儿都不见了。再求其次,就是那阿巧,这小货今年不过十五岁,却痴不痴,颠不颠
也,有些儿玩意,怎地也不见了,难道陈大身上有糖吗?(不是有糖,却是有钱,老兄
误会了。)如此看来,今的两台酒,吃得没交代了,也要怪我自己不好,请什么陈少鹤
嗄。少鹤爷死之后,我不会同他同过台面,无端的请他来,请出这个现象来了。横竖有
两层譬解,一层是,陈少鹤你尽管儿高乐我的相好吧,不怕你不翻倒在我手掌之中。(
少鹤休矣,滥污婊子、骚大姐的两路敌兵已难招架,何况添出路活策朋友来,吾顾一般
子弟省省。)一层是,稀罕秋云这浪蹄子吗?我有黑牡丹呢!到底是好人家妇女,比不
得婊子只顾著钱,一点儿没有真情。(黑牡丹这种好人家妇女,其实与婊子只差一间耳
。)想罢,便道:「我也走了。」王八道:「不必吧,终有个人来应酬一下子的哩,极
而言之,阿巧终逃不了的,到底双台嗄,岂同儿戏嗄,难道阿巧也不给你乐一乐吗?只
怕理上讲不去呢!」周三摇摇头道:「到底要望个空的了,(可怜)你瞧时际就明白了
,两点钟,打烊也打过去了,你看对面房间里的火光呢,不是洋油灯都息了,床前梳妆
台上的长颈油盏点著了,明明是睡了,对过也有住夜客人呢!」王八也明知头路不像了
,倒有点替周三忿忿不平。(真真瞎起劲了,不要瞎起劲,足下的宠姬保得牢些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