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老挡手苦口谏东家 小东家发标换挡手(第2页)
,你真梦里,周子翁正待吃了对门,谢隔壁哩!)道:「这算哪里来的款样嗄,真是新
发明,特别改良了。」周三道:「别说了,走吧走吧。」真走到扶梯边,方始得阿巧在
小房间里,抢步出来道:「周三少,勿要去哉,走好了,明朝来,对勿住。」(第一句
第二句,如何接得上,真所谓应酬门面了。)周三也一声儿不言语,只管走了。
且把周三次日约著黑牡丹,三星里借房子,小花园吃茶的一节事,搁一搁起。且说
阿巧假意儿送了周三一步,回到亭子房间,格格地笑了一阵,阿金姐道:「陈大少,大
房间里去安置吧。」陈大伸了一个呵欠。(传神之笔。)道:「我还是这儿吧,老实说
我是要睡到点火,才得起身呢,大房里睡著,不便很的。」阿金姐笑道:「陈大少末,
勿知道咦说到子陆搭去哉,倪先生做子耐陈大少末,还要接啥别户客人呢,耐著来浪末
哉,明朝子倘忙有户把打茶会格客人来末,倪定规回报俚笃,房间勿空,只消瞎说一声
,归搭去借借房间末,客人哚自然走哉。房间无借处末,勿走也只好走哉,阿对,陈大
少。」陈大一听了这又香又甜的话,松爽非凡,于是接连住了三日,休说大门没有出来
一步,连著亭子房间的门槛,竟没跨了一跨。那陈大,当日来到秋云家的时际,秋云偷
瞧那小皮包里头,一千元的钞票直有好几十张,这却秋云看错的,却没这么许多,一古
脑儿五千几百元,钞票是有的,去了整票的二千元,还有三千几百元,不知不觉这三天
之内,都说姓了谢了,姓陈的竟然身无半文了。至于八八双台,到底吃吗?你去想想吧
,陈大也没工夫喝这酒,阿金姐也断断没有这等的呆,这门上应酬过的呢,谁不知道喝
酒原不过图个面子罢哩,论不定倒要贴掉两个,赚钱一说,却是六合之外,存而不论的
道路,可想阿金姐,愿意真的要陈大喝这个八八双台吗?而且上海嫖界,虽然千奇百怪
的花样,却很多,阔的也很有,其实不会听说有甚阔客,吃个八八双台,一口气吃了一
百二十八台酒,就是这八八双台的名目,也只在《商界现形记》里头,却没听到有这名
目呢。
闲话休题,且说陈少鹤陈大,好算得曾经沧海,嫖出精来的一个人,然而却没曾遇
到碧玉楼谢秋云,这么著的奇形怪状,却有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浓情密趣。且住
,谢秋云真的有这情趣吗?非也非也,淫而已矣,浪而已矣。须知谢秋云原是宁波人,
至于宁波妇人的一路状态,可想而知了。陈大原是个何等样人,真所谓人以类聚,物以
群分。所以陈大直把这谢秋云,当做天仙化人似的,秋云也一心一意的要嫁这陈大了,
陈大也一心一意的要娶这秋云了。若是嫁不成,情愿三钱鸦片烟吃了怨命,陈大听了心
都碎了,若说娶不成,情愿把八千根烦恼丝剪了做和尚去。秋云听了暗暗欢喜,上当了
,上当了。(一般嫖界霸王,省省少年子弟听听。)于是议定章程,五千元洋钱的身价
,立刻退下牌子,发表嫁人之事。陈大自作主张,不舍得以秋云为小老婆视之,一样的
凤冠霞帔,红灯花轿,鼓吹清音,迎归府第。
商议已定,喜勿勿的跑到自己的钱铺里去拿洋钱。那钱铺,却在大马路后面,一条
街叫什么前马路,那前马路,原在大马路之后,不叫他后马路,反而叫做前马路,你想
诧异吗?还不知做书的笔误呢,还是马路名儿叫别?这个很可以不必去研究他。(笔尖
有鬼。)只管说前马路五福里的崇茂钱铺,确是陈少鹤陈大的老子,全分东家。那挡手
姓方,名儿叫做端伯,浙东绍兴府馀姚县人,年纪老了,今天恰恰七十岁,是个古板非
常的人。陈大直冲进去,只嚷道:「拿拿拿,拿万把洋钱来,要用,要用,钞钞,钞票
,钞钞钞票,拿拿拿来。」(活跳出来,画也画不出。)这时际老挡手方端伯,恰整靠
著藤椅上,架起了黄铜边大圆凸光眼镜,嘴里衔著一根三尺六寸长,毛筋大葫芦头的粗
大烟杆,一手擎起一张新闻报,正看得高兴。只听大嚷大叫,便把那新闻报朝著身上一
掩,从把眼镜一抬,拿眼一瞟,认一认仔细,(活画出一位老者,描神描神。)却是小
东家陈少鹤,便把身体浮了一浮,(有规矩有身份)陈大也不待端伯开口,已一迭连声
的嚷著,洋钱、钞票、洋钱、钞票。端伯便把新闻报放过一边,道:「东家又有什么用
度了,但是这几天银根奇紧非凡,哪里有这许多钞票搁著呢?若是有的却有正经用度呢
,也须得关照跑钱行伙计,明儿钱行里去拆呢,然而须看光景哩,拆的到,拆不到,也
决不来的。知道东家有什么用度呀?」陈大听了,呆了一呆道:「立刻要用的洋钱,哪
里等得及明儿嗄。这几块洋钱,竟一时头里拿不出来,还算得老牌子汇丰大钱铺吗?」
端伯便道:「嗄嗄嗄,只要几块洋钱,是有的,有的。钞票也有,现洋也有,不要说这
几块洋钱,就是一百、二百也有也有。」陈大一跺脚道:「瞎缠了,瞎缠了,几块洋钱
谁要哇,难道我几块洋钱,直要这儿来拿,至不可少,今儿要八千洋钱。少了一个,我
却坍台不起,名誉要紧,现存著呢,果然最好。假如不的,要马上给我设法得来的,断
乎等不到明儿。」端伯了阵大一道:「也没有这样紧促的事,倒是数目越大越好缓缓儿
的,到底什么用度呀?」
陈大便坐下来道:「你不知道我的急于要这一笔钱,却是得著了一件异宝。」(不
是异宝,乃是活宝,归根结蒂是现世宝。)端伯笑道:「直是异宝哩。」陈大道:「听
我说呢,君玉坊第五家,有位美人。」(美人,可发一噱。)端伯呵呵的笑道:「明白
了,明白了,直是异宝哩,美人哩,综而言之,一个婊子罢哩。」陈大跺脚道:「嗳!
如今是东家娘娘,老班娘娘,陈府上的大奶奶,陈少鹤大爷的少夫人,还作兴说是婊子
吗?」(一串铃,栩栩欲活。)端伯冷笑一声,陈大也不理会,只顾说道:「那美人叫
做谢秋云,年纪比我少六岁(星命家必曰六冲,其婚不合。)刚好二九年华,一十八岁
。(说得神来。陈大今年二十四岁了,却是年方花信。)原是贵同乡呀!(得神)这真
叫做天缘了,我同他,本是蓦不相识的,就是做掮客的周子言周老三,(他原来是掮客
,坎坎明白,所以说他的生意忒多了,指不定是何行业。)他做的相好。那一天周三请
客,同我相遇了,说来真真稀奇,也算得于今二十世纪,堂子界上的一段风流话哩,(
羞煞丑煞,还给我少说几句吧。)倒说一见了我,便把周三,抛入东洋大海去了,我却
没有叫他一个局,吃一台酒,拼一场和,花一文钱,就此同我落了。」端伯道:「慢来
慢来,我是嫖界上的头等外行,怎样叫做就此同你落了,落些什么来呀?」陈大只顾说
道:「周三在大房间里喝酒,我就在亭子里落了又落了。」端伯道:「我越听越糊涂了
,到底落的雨呢,还是落的是雪,或者是冰雹?」(妙谈,无此言,不可无此文,滑稽
无比。)陈大笑道:「你又缠了,落什么相好嗄!」端伯道:「相好竟相好了,有什么
落而不落的,这种怪谈,既然把这相好的情分的趣味落掉了,那就不情了没趣了。」(
妙解,未经人道,虽曰滑稽,殊含至理。)陈大笑道:「这是明明是你同我打趣了,不
要胡闹,听我说正经吧。(的是正经。)你想堂子里,岂有这样的奇事呢,真是佳人遇
才子,才子遇佳人,方才这样的风流韵事。我平生从不会遇到这样的多情多义的美满姻
缘。(迭著三个这样,传神阿堵。)于是就在那一天起,一住直住到这时儿,坎坎从她
那里出来,一直到这里来,如今已说定了,她一嫁我,我一准娶她,她也并不要我的身
价银子,不过她身上的这点点亏空,同她弥补了就是了。你想正正经经的娶亲,还要给
几百块洋钱茶礼呢!这么一想,她茶礼都不收,岂不是益发的客气了吗?她的身份也益
发的高贵了,我那老婆,当初娶她的时节,却花著一千元洋钱茶礼。你须明白,名式叫
做茶礼,其实是同买丫头买小老婆的身价,有什么两样,所以我乾纲独断,自做主张,
把大奶奶的位份降革下来,把秋云推升上去,这便是如今新学家所谓特别改良。你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