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祸中得福老虎做官 笑里藏刀乌龟出丑(第2页)
手拖过来,先把日期看了一看,对我道:「这件事说起来很有趣:先是有个女人家,登
《笑林报》告白,说他怎么个广有家私,怎么个人才出众,只因使君已死,椟坏珠存,
命不甘贫,色难自弃。素知上海为人文荟萃之区,万国通商之埠,敢仿西法自由结婚,
倘有燕都公子,志在乘龙;赵国王孙,情殷跨凤。不妨将出身营业,暗通尺一之书;或
另成咏絮迎风,仍送笑林之报。被我一个朋友看见了这张告白,说得铺张扬丽,已自垂
涎,又听说他有若干现钞,就动了要想吃天鹅肉的念头,预备用老门道去翻他。到了第
二日,探听他坐马车去游张园,我那朋友就到我这里来借了车跟去。在园子里,两个人
虽没有答话,然而路上车窗里,或前或后,很打了几个照面呢!后来一回来就欢喜对我
说:『好个女老贵,要莫做不著。倘若做得著,至少也有二三十丈水。』他就诌了这几
首诗,一面登报,一面送到他住的长发栈十七号去。谁知一拍即上,比放炸弹还来得快
!立刻有人过来请,由此一板一眼的做去,我也曾同他们吃过两回大菜。据那女子说,
姓赵,小名叫阿娇,丈夫是去年死的,带了一身的重孝。我留神看他,手腕上带的钻石
手镯,头上插的珠花,真的虽有几粒,假的却也不少。再加那人举止轻浮,嘴里离了大
人称生不开口,很不像个大家闺范的气度,而且眼光上时刻露出防人的样子。我当时就
动有几分疑心,无奈这件事,是我那朋友走前面子,硬不相信,一定要做到底掰开竹叶
看梅花。不料到了要出亏空的头一天,那女忽然有意无意的露出一句话,才几乎把人吓
死了呢!」
我忙道:「你们胆怎么这样小?他到底说了甚么,也值得如此张惶失措的?」柔斋道:
「你不知道,娼不笑人娼,盗不骂人盗。大凡世界上营业不正的人,最忌被人道破。小
雅,那女子平空的说他丈夫在日,同陈老八是同山弟兄,朱祥麟还喊他师伯呢!你想,
陈老八即李三大人,是我们吃挛把饭里头的有一无二大好老,朱祥麟是陈八爷的高徒。
他丈夫既同他们相契,岂有不是里手的呢?好在我一向留神,赶紧知照我那朋友,切莫
要露本相把他看。但是他既敢一个人单枪独马的来同我们胡混,来人必定也是一份子生
意,倒要格外存他的神,免得想做人的,倒被人的做了去。闹出事来,被大家耻笑。我
那朋友此时也明白了,从此绝口不提前事,但一味的死命灌他米汤。后来过了好几日,
客栈也不住了,两个人在新马路毓麟里租了一幢房子,就立即搬了家,别项事都权且搁
起。自从进了门,每日总要坐了包车出去,兜一趟圈子,不是今天沈督办的姨太太来拜
会,就是明日叶总理的少奶奶请吃酒。忽然有一天,他拿出两粒骰子来,掷了与我那朋
友看,说是甚么比目鱼眼珠子做的,还有四句咒语是:博神五鬼住五方,我今请汝入钱
场。呼色喝钱随我转,不怕金银著斗量。
念了这个咒语,再用那骰子掷起来,一定要三就三,要六就六。只是他现在客边,一时
没有许多本钱,叫我那朋友替他张罗四五十两金叶子,让他好去把小姊妹的钱赢几个来
贴贴开销。说也奇怪,那两粒骰子在他手里真是声叫声应,如同活的一样。我那朋友来
告给我。我也就猜著他是用的吸铁石,但看不出他的机关安在何处。小雅,天下事千变
万化,这就是一门不到一门黑了。」我笑道:「后来怎么样办呢?」柔斋道:「后来我
教给我那朋友,索性把我们平时做老贵用的头牌,(内质铅片,外裹真金,为各种条叶
式,翻戏党谓之头牌。)拿了去把他。及至他打开来一看异道『怎么你这么一个人,是
哪里来的这件混账东西的呢?』我那朋友道:『做龙要像龙,做虎要像虎,你如今做的
是这件混账事,就得用这混账东西呀!』他听了也不言语,依旧的欢天喜地。又过了一
个礼拜的光景,说陪姊妹道里看戏,就此一去不回,连那包车夫也是无影无踪。现在我
们托了许多侦探,都没有访出他的实在消息呢!此事要不是我脑气筋灵警一点儿,设或
闹出乱子来,岂不是一场笑话么?」
我笑道:「这也没有其么笑话,他也有个身体贴在里头,你那朋友就是用去几文零钱,
也不算得吃亏。但是他做强盗,不应做到梁山泊上来,这就是他的不是了。柔斋,我实
对你讲,你们道中的规矩,我不过记问之学,实在不是个里手。如今别的话,我也大致
清楚了,就是还有你适才说的那句甚么出亏空,又不是领本钱做生意,我未免有点不明
白。你千万一个情做到底,告给我罢!」柔斋笑道:「呆子!这句话有甚么难明白?你
假如不闹出亏空来,怎么能开口请他帮忙呢?不帮忙,如何能输钱呢」总而言之,归拢
一句,起先帮忙入局,也要拿交情去逼他自己开口;后来输钱,也要在他自己手中做错
,始终都还他个自家坏事,不能埋怨别人。」我笑道:「他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肯自己
做错了呢?」柔斋笑道:「这个就叫做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了。我如明明的来伙你去骗
人,你又怎能知道是我伙人来骗你呢」自然是没有疑我的心了。再者,做宝的规矩是一
个人开,一个人数。我只要等你赢了几宝,然后在数的时候,轻轻儿的添上一个,或是
除去一个。我如今不说破了,那时节连你自己也不得明白是怎么会做单开双,做龙变虎
的!」我道:「你可学过仙人摘豆么(中国戏法名),不然,怎么能随你添添拿拿他不
看见呢?」柔斋道:「这个更容易了,虽不是玩把戏,也须得借那张画摊路的纸做毯子
遮一遮,任凭你有多少钱(指钱宝),添不上去,除不下来呢!」
我听了心中才恍然大悟。正要再朝下谈谈,忽听外面警钟乱鸣,刚刚敲的是四句。柔斋
忙道:「四句是大马路之南,我有个朋友住在格致书院后面,让我去望望,莫要烧掉了
,不是玩的!」我想留他用点消夜,他再也不肯,只得随他走去。再看那报时钟,已是
十一点半,我心里要想到素兰那边去逛逛,无奈我眼也糊了,腿也酸了,觉得十分困倦
,只得放下头就睡。
一觉睡到第二日十一句钟,茶房进来开饭,方将我推醒。我就赶忙的起来洗了洗脸,随
便吃了点中饭,锁好房门,在栈外雇了一辆人力车,一迳往素兰那里去。才踏进大门,
我一眼望去,见他那门帘未曾放下,我就知道是没有客人在内了。及走进去,素兰正在
那里梳拢,望见我,忙握著发过来招呼我卸去外面长衣。房里大姐娘姨,见主人如此,
也就起劲的拍马屁,装烟送茶,忙了个一团糟,我对著素兰笑道:「从来只有门生接先
生的,哪有先生接待门生的呢?老师尽可奉请自便。这样的客气,倒叫我做门生的不安
了。」素兰也笑道:「现在非比从前行八股子的时代,那受业师是很尊贵的,无如目下
学堂里规矩,一个教习倒教了几十个学一生,人多嘴杂,动不动就闹罢课风潮,聚众挟
制。前天听见人说,江阴有个甚么南菁学堂,里面的课程是很腐败呢!内中有个国文教
习,他素有鸦片烟嗜好,那日在上课的时候,讲解《孟子》广土种民一章,他说孟子是
战国时一个维新朋友,见西土为文王发起,他就教国民仿种广土以挽利权,好与人同,
是要同胞有普通吸食广土的性质,乐取于人,这就是他老人家爱在烟间里过瘾,以取于
人者,为乐的意思。不意他还未说完,就被那一堂学生子一拥上前,将他拖翻在地,几
乎连老膏都捶下来。后来还亏提调到来,才将他老人家护救出去。当时那起学生,要有
你这个纯静的程度,是断断乎不会闹出野蛮的举动来的。」我笑道:「打得好!谁叫他
侮弄圣经,喜爱做人先生的呢!」说著,他也笑了笑,自去梳洗。
忽见老二走进来,拿著小手巾揩眼泪。我向素兰问了问,方知昨夜敲四记警钟,正是他
的小房子火著,说是一件物事都没有抢得出来。我听了,心中著实难过。又知道他同柔
斋相好,不便直接用情,只得摸出一张二十两的汇丰银票来,交给素兰,叫他转赠老二
,随便添点零星用物罢!当时他正在急处,得此二十余元,不无小补,不由的千好人万
好人多谢不了。素兰不真不假的望他道:「你到如今才知道他是好人吗?前天我要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