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甓社湖魔王识天文 苏州城周郎归地府(第2页)
沉沉睡去。
及至再等我醒来,已是满天凉露沾衣,晓星欲坠,船家正乘著早凉起身收拾赶路,那老
者早不知于何时拿了包裹上岸。我就急忙回到舱里一看,幸尚大致无损,只有那老者一
柄雨伞,尚倚在原处未动。我就想走过去举起来看,不意沉重得很,再莫想举他得动。
看官,试去想一想看,这个又是怀著个甚么鬼胎呢?再者,古今只有烂柯长树,哪里会
听过有雨伞生根的?原来他其中却有个道理在内。不然,世传韩淮阴手无缚鸡之力,若
我连一柄雨伞都拿不动,岂不是连韩淮阴都不如,直要被人笑我手无缚鼠之力了么?须
知言皆有意,事岂无因。要晓得那人的一柄雨伞,除却外面纸皮不算外,所有其余伞撑
伞柄,皆系用汉铁铸成,是以一经到我们这文不像个秀才,武不像个兵的人手里拿起来
,就格外显得异常沉重了。及我再一展玩,只见那伞柄上还镌著「羽异王府制」五个小
字,我才猛然如梦初醒的道:「哎哟!怎么我闹上一夜,还是同著这么一个魔王在一道
鬼混呢?险些儿是不曾得罪了他,倘若是要惹起了他那魔性,只须举动这柄伞在我那脑
袋上碰一碰,那时我还想有命么?怪不得他那一种桀傲不驯的样子,令我至今仍有点越
想越害怕呢!岂不也算陪著三十年前的人,经过了一次红羊小劫么?可见李氏家集中,
载曾文正平匪记略,奏报石逆在逃的密折上,有:该匪自举事以来,时隔两朝,祸逾十
载,计其中蹂躏一十八省,屠毒七百余城,皆由彼时民不知兵,所以人尽从匪。迨至飃
枪匝地,烽火弥天,始仰仗七庙威灵,两宫福庇,得以多年积匪,次第弭平。然而江南
为中原财赋之区,经此兵燹之余,未免元所大伤,精华尽瘁矣。伪翼王石达开,旧本书
生,人尤凶悍,闻其早年曾领乡荐,再试南宫,贼之狡谋,半出所授。当其城困之日,
犹敢以同胞革命诸谬谈,与臣数四诗札往还,意在煽惑。迨知事不可为,敌复乘间窜逸
川滇一带,为害殊深,似未便以穷寇勿追,稍羁显戮。应请旨敕下沿江沿海,及川滇各
督抚将军,一体严拿,务获究办。臣遇见,意谓石逆一日不能就擒,则粤匪一日不能视
为肃清,养痈成患,死灰难保无复燃之时;星火燎原,粉饰岂得谓升平之福哉。
云云那些话,不是言过其实呢!而且可知同胞革命诸谈,彼时已见奏报,不过曾文正公
深谋远虑,不肯宣布出来,为后人作俑罢了!当时天已大亮,料他既已从容不迫的取了
包裹下船,哪里有这柄防身的伙伴,不记得拿了去的道理呢?可想这都是他故意留下来
,与人做个绝大纪念的了。」所以我就立意不再痴等,即刻就叫舟子扯起了满帆,一直
望宝应进发。
此后便早行夜住,渴饮饥餐,一路上安抵舍下。见著我那妻子,彼此都谈了些别后话,
我就忙问他道:「你就要想我回来,又何必写那种扯谎掉白的信去哄骗我呢?内中还怕
我不相信,又狠命的砌上了一大篇子甚么被乩方吃坏了的鬼话,你须知我共你是夫妻情
分,非同路人可比。若是有这番恩爱,就是不说得病,我也可以回来的。倘要恩断义绝
,两不相干,你莫说是得病,即或说是病死,又有个甚么用处呢?再加你别的比譬,或
者肚里没有听见过,难不成那列国上一段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你也未曾知道么?
就不防我下一趟出门,倘或你真有起病来,写信把我,我倒把你当做仍像前番扯谎,竟
不回来,那时你又怎么了呢?所以人家说,无论是夫妻,是朋友,那信实两个字都少不
了。不然,又何以从前有势利出于家庭的那一句话呢?」
当下他被我一收拾,竟是哑口无言,只翻著两只又黄又大的白眼,煽了煽的望著我干笑
。及至见我说急了,却又撇著嘴要哭,无奈把眼睛挤红了,竟连一点儿眼泪都没有挤得
出,只是尽够伸著头,闭著眼,望我发怔。我看了他那种非痴非傻的神理,真是又要好
气,又要好恼,怎么一个个只要他离父母过早,来不及受教育,就竟会变成这种样子的
呢?罢!罢!罢!我也是同他会少离多,又何必认真计较呢?不如乖乖糊乖乖的,大家
胡混一场罢了,当下就一向无话。
不觉在家里勉勉强强的又过了两个年头。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我那年已是三十正
岁。屈指从十九岁上往金陵数起,二十岁上随李筱帅赴皖南道任,二十一岁前往粤东,
二十二岁又由翻东折回桑梓,即于本年冒险北上。那以后二十三、四、五、六、七、八
,便都在沪江株守了。所以其中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以致叙事间,不能与岁时风景,
一一吻合。如今在家里,又已不知不觉的两度春风,我想无论是个甚么人,精神寿数,
都如石火电光瞬息易逝的,可能学那些不知死活的人,有了一个黄脸婆子抱著过一世,
便死心塌地的与草木同朽呢?
当时我一个人想定,就去同我妻子说明白了,即日动身,仍由水路坐民船到镇江,再定
往何处的宗旨。不意那一路上的河线都被三十一帮,五十一搭的大小米船,拥挤得实实
壁壁,不能行走,以至每日间只可进十数里路便要住下。我看了看,真是心里不懂,怎
么岁岁闹年荒,处处说米贵,还会有这许多成船累载的米谷往南装运呢?难不成人说扬
州虚子,竟连年荒米贵,都可以随嘴虚得来的吗?我后来又一想,哦!是了,莫非是地
方上官绅办的平粜罢?何以我在家里,就简直儿没有接到过父母官的照会呢?然而细细
的想起来却又不像,何以呢?若说他既是装了来办平粜的,就该派沿途交兑才是,怎么
如今又是一船船的朝南路开去呢!再看那些米船上,不是挂了英国的商旗,就是悬著美
国的国徽,并没有一只船是用的我们自己国里的那条五爪金龙。总之,都不会有地方上
办善举,再去借重外国人洋旗做免税单子的道理的。大约那其中想必都有个缘故,不过
是我不时常出门,所以就这样的少见多怪了。倒不如去问一问人,还可集思广益,省得
白费了无益的脑筋去瞎猜他,又做甚么呢?
我就一时想站起身来往舱外走去,不意猛听得邻船上有一个客人,同著那米帮里争走航
路,以致两下吵闹不休。后来我再一留意,只见那米船上踱出个一五十余岁的人,长瘦
身材,三绺胡须身上穿了一件湖色杭绉的接衫,手里摇著一柄古而且大的旧团宫扇。我
一时望去,那扇上的字看不清楚,只有末了一行「小乡观察大人雅政」,须微觉得笔画
大些,还可以依稀仿佛的认得。当下听他对著那邻船上的客人喝道:「呔!你是哪里碰
出来的外国野人?就不知王法么?可晓得我们这运米出口是因为谷贱伤农,奉到皇上圣
旨,总督命令办的,你是甚么人?敢伸头领项的来阻挡运路?莫不要活得不耐烦,想去
尝那毛竹笋煨肉的滋味么?这时邻船上客人,在回声骂道:「呸!我倒摊不著尝毛竹笋
煨肉,就怕你们这一班要钱不要命、丧尽天良的混账行子,转瞬之间,即要饿得自家吃
自家的肉了,怎么还来说我是外国野人呢?就不去想想看,你们自己究竟是做的甚么丧
心病狂的事,哪里来仍有这一副在城墙上撞一百个来回都不得破的厚脸,犹敢耀武扬威
的对著我赌咒呢?」我听了听他们两人的说话,却有几句懂,却又有几句不懂。但那邻
船上的人,不说那米船上人骂人,反倒说他是自家赌咒这一句话,未免觉得调侃得极,
新鲜得极。我就意欲想插上去,假作鲁仲连为名,便中问他一声那些来船究竟是何来历
。
谁知还未等我开口,那邻船上人就早一拉著我问道:「你可是江苏人么?」我笑道:「
正是!正是!你又问我这句话做甚事呢?」那人道:「你既是我们江苏人,就不妨告给
你一宗切己的利害事,好让你明白明白,转眼嘴里饿得淌清水的日子,知道这件比黄连
还加十倍的苦,是谁给你吃的。」说著,又拿手指著南边道:「你知道现在做我们江苏
制台的不是那个大帅周福么?他是从山东巡抚任上调了来的。听说这个人虽是没有甚么
大坏处,然而是已成了衣架饭囊尸居余气的废物了,每日只有一两点钟可以稍清白些,
勉强说话办事,那其余的一应用人行政,都是归他大少爷做主。一把擒拿的儡傀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