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乱哄哄万乘走长安 情岌岌隔窗听密语(第2页)
毛子的。如今是没有王法的时候,切莫去自寻祸害。前日天津道同翻卷出辕,遇著拳匪
,还要拖下轿磕头呢!你看还成了甚么体统么?我听了,只得应允著在家暂避。
一连过了数日,已是七月天气,外间传言裕帅在蔡村自尽,李鉴帅亦以十四日兵溃服毒
。京师连日炮声隆隆不绝。焚杀叫喊,以日继夜。前门外一带,劫掠一空,各使馆卫兵
,衹有四五百名,舍命抵御。幸西什库墙壁坚厚,拳匪一时未能攻破。及至七月二十,
我山赴总署一去不归。二十一日午间,始闻洋兵进城,两宫西狩之信。我此时不能再在
家中躲避,只得大著胆走出去一探,见那路上逃难的男男女女实在不少。忽有一队兵勇
走来,向难民抢劫牲口,洗剥衣服,那喊哭枪炮之声,映关城内一带火光,万分凄惨。
我恐被掳受辱,急忙抽身避入一条胡同,看见一家板挞门,那门首公馆条子业已撕去,
只余军机处三字略可辨。大门虚掩,我用手推开,走进厅堂一望,陈设完好,阅无居人
。再转过回廊,见有两间厨屋,忽觉一阵饭香扑鼻,我走进厨屋,提开锅盖,却好一锅
白米饭,一碗南乳炖肉,还有一大盘白面馒头。其时正在腹中饥饿,也不问主人为谁,
盛过一碗饭菜,就在厨下权为果腹。又揣了两枚馒头在怀里,以备饥时再吃。我吃好了
饭,仍然盖好锅盖。度过厨屋后面,有一扇耳门,进去是两进内外套房,上面悬著一方
楠木匾额,颜曰待漏轩。我见天色将晚,此处稍觉幽邃,不如就在这内里暂度一宵,待
天明再作理会。及至走进内套房,见床被褥,一应俱全。我此时已置性命于度外,放下
头意欲稍睡片刻,不意甫经交睫,那外房的灯光,从玻璃窗隙直射到我的眼睛上来,将
我惊醒。我睁眼一看,满室光明,倒把我吓了一怔。急忙宁神听去,那外房似有男女之
声。我轻轻站起,从窗罅偷眼望去,原来有男女两个人在那房里。只见那男子向那女子
道:「姨太太,我舍著命不要,同你交好,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心?」那女子答道:「
谁不是真的?前天外面风声紧了,说洋兵已过通州,合家商议到太原去暂避,只带了几
只箱子贵重物件,其余粗笨家具,一概未带。我因一心恋著你,拼死拼活的才躲下来。
你想,我太平日子不会去过,要在这个枪炮窝里恋著,不是因为你又为著谁来。」那男
子又道:「你为我,我也为你。我到他家来当车夫,别人是恭维他是荣中堂的小舅子,
我是因为看见你才来的,想乘空抢了你出去。后来听得他们逃走,我吓了一怔,不意你
倒是个多情的人,舍著性命不要,在这里等候我!」那女子又道:「我今日下午还烧了
菜,煮了一锅白米饭,几个馒头蒸在锅里,候你回来吃了,好商议一同走。适才去望望
,不知被哪个人先吃了一碗去,我们屋子里难不成有人进来过了么?」我听到此句,心
中又是一怔,恐怕他要搜检起来,岂不是眼前即有性命之忧?忽又听得那男子道:「此
刻端王也走了,洋兵也来了,闻得西直门尚开,无人盘诘,你我快点儿收拾,乘著天未
亮混出城去,衹要逃到山东或是山西,就有命了。」接著两人扛过一口皮箱,打开箱盖
,也不知他人身边揣了些甚么东西,男子除去头上红巾,腰间红布,换上一身短装服,
仍像个车夫的打扮,握了一口朴刀。女子用一方青布手帕笼了头,背上一个小小包裹,
两人结缚停当,匆匆出门而去。
我停了一会,料他们走远,开了内房门走出一看,见壁上挂了一面女子照片,约有十八
九岁年纪,却生得眉目清秀,下身被一带栏杆遮掩,看不出两脚大小。那一种神情,酷
似适才所见的那女子模样。我究竟童心未改,珠宝金银倒不在意,见了这张照片,未免
爱不忍舍,急忙取下来,卸却外框,藏在袖内,以为将来今夜所闻所见的特别纪念。仰
看天已微亮,我终以我山未归为念,于是仍转回绳匠胡同。
却喜我山已回,正在那里收拾细软,门前又站了几名德国洋兵,擎著洋枪侍立。我山见
我回寓,发急道:「老佛爷已走了多时了,我是奉谕随驾的人,万不能不跟了去。现在
东交民巷德胜门一带,已有洋兵把守。昨日街上乱得很,我随同召见后,即到德国使馆
,同他们再三央恳,现已言明,我所有亲丁及重要物件,由他们派兵保护送上德国邮船
,载往上海,已签押了一张照会在此!」说著,便将一张洋文照会同一纸行李单递给我
。我匆忙中点了一点,共是十三件,用两乘驼轿装载,由门外德使馆派来的团练兵护送
出城。我山又著老家人薛贵帮同我押解驼轿,我与薛贵各人骑一匹驴子,冒著雨连夜抄
由小路逃往天津。我山即在城外分手,说他家眷齐寓在上海上大方栈,叫我路上千万小
心,宁可舍物,不可舍人。万一得到上海,见了他们,烦我传语一声说他候我们走后,
即赶赴行在随驾,俟有一定驻跸的地方,再发电回家知照。更叫他们速回江北,切勿再
在上海逗留,致多糜费。临行,三人都含著一眼泡热泪,真是:宁作太平犬,不为离乱
人,万种凄凉,一言难尽。
所幸小路并无溃勇劫掠,千危万险,挨到天津,紫竹林一带已成焦土。幸薛贵在总署日
久,略解德误,及至渡上德国邮船,却好那船正要起碇,我们连忙将洋文照会拿出来,
送交船主呈验。那船已自离岸,只听岸上各处枪炮的声音同城内外一片火光,烈烈轰轰
,络绎不绝。大约是各国联军业已进城。我们船开行了半点钟,还远远听见男啼女哭,
在脑筋中缠绕不去。到出了大沽海口,被那一片汪洋的海水,才将心中眼中一切恐惧渐
渐洗涤干净。
直至船抵上海,春申浦之繁华再睹,四马路之锦绣依然。百劫余生,惊魂始定。我急忙
雇了一辆马车、两部东洋车,同薛贵将各件分装,拜辞了船上洋人,迳投大方栈来。询
明总署刘大人家眷是住的七十四号,见了表嫂面,将各物交割清楚。因为扬州已有人来
沪迎接,又有薛贵照应,无须我再送往。他们等我到的第二日,即遵照我山嘱语,趁招
商轮船回扬州去了。
我自他们走后,就移寓到五马路宝善街一家中客栈叫做天宝栈居住。因他房饭较轻,可
为久居之计。谁知数月以来,风霜劳悴,加以炮火惊心,竟至得起病来。一灯孤枕,倍
觉凄然。好容易才沉沉睡觉,见眼前有无数拳匪,一起起押著携男抱女的百姓,口中喊
道:「二毛子,杀呀!杀呀!」忽然又有一队年轻女子,个个手中提了一个红灯笼,一
方红汗巾,都打扮得同天僊一样,飘飘荡荡,随风起在空中。顷刻之间,那灯笼一变十
,十变百,千千万万,漫天遍地,照耀得上下光明。忽被一阵风雨过处,那起女子和灯
笼都一齐不见了。我正在那里诧异,猛听得洋鼓洋号杂著洋枪声音,由远而近。路上的
人,一个个嚷道:「不好了!不好了!洋兵来了,我们快逃命呀!」我听见,也随著众
人走上一处高堆。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京都安定门城楼,那路上同城头上,均有洋教兵
民来往巡察。我在城头上一看,见有一个洋兵在那城头壁上题诗,我走过一望,是七绝
两首:回头烽火已冲天,金阙琼楼尽化烟。惆怅义和拳匪事,昆明宫殿一时捐。作俑何
人宠义拳?黄巾又见汉家天,中原王气从今尽,一望神京一惘然!
我看了,心中正在惶惑,怎么外国人也会做起我们中国诗来呢?再一看,那题诗的人何
尝是个洋兵,却是一个二十余岁的东洋留学生。他见我定睛向他看,他不由的发怒,举
起手杖望著我当头就打。我被他这一棒,打得汗透重衾,醒来依然睛在上海旅馆。桌上
摆的一架小钟,刚刚敲得三点,那盏灯火已是小如菉豆,摇摇欲绝。我坐起来,将那灯
重行剔亮,定神想了一想,觉得梦境离奇,莫可究诘,衹有这两首诗尚未忘却,急忙在
日记簿上记著,再重新睡下。细想那梦境,大约都是因我一向恐怖,留在脑气筋里未能
发世,所以神经感格,致成颠倒梦想。倒是身体被这一场汗稍觉舒服。我由此一病恹恹
,直到李文忠同各国和议告成,吁请两宫回跸,才得病势逐渐减轻。
屈指华年,又将半载。我在寓中坐得实在无味,听人说群僊髦儿戏,统是十余岁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