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朱互兰再领莺燕班 祝如椿重酬风月债(第2页)
,借资调剂的意思。前日他还托我代觅一位中国经史刑律以及公私文件学有根柢的这么
个人,想一同前往办理文案。我想一个人学问既好,不见得没处吃饭,恐未必肯跑这么
远,充无罪之军,是非一要交情深厚,譬如算拿他薪水做用费,用作无儿的,到长安去
走一趟,以便探访唐时古绩;二要其人本有乘长风破万里浪的志趣,素日视五岳三山如
在眼底,梯山航海本属惯家,或可高兴前往。小雅,你如果肯走一趟,凑这个趣,你我
既可长途作伴,又可往西安研究唐宫花草,更可以如得金银矿。我们入点优先股在内,
将来也可以作为谋利之资,一举而三善存焉!你如有意,我当极力推毂,并嘱令薪水从
丰,先送一年做安家费,以示特别何如?」
我笑道:「你别要著急,我们先把素兰别后的话谈一谈再说。至于这件万里从人的事,
却不敢草率定议,须等明天候见过了你们洋东,看是个甚么道理,再定行止不迟!」柔
斋听了,就笑道:「要知心腹事,须听口边言。简直一见面起首,至到此时,嘴里不住
的素兰朱寓,朱寓素兰问不了,可见得比一千个人都放在心上。殊不知一个妓女,樽前
送客,被底迎郎,是其应尽的义务。临行几点相思泪,洒向秋阶发海棠,是其应有的文
章,本不足萦人观念。乃往往一个是落花空有意,一个是流水本无情,徒令红氍毹上,
演多少才子佳人。绿绮琴中,谱若干凄风苦雨而已。至于钗光斜掠,灯影横灺,未免有
情,谁能遣此?小雅,你须知此等爱情,系君自相爱自相情耳!而非彼美的脑气筋中所
有天名之爱情也。即佛老所云,无情者之于有情,如铃借风鸣,风过便熄;釜因火热,
火熄仍寒。若莲藕虽干,柔丝未断;柳条既萃,弱絮犹飞,则为有情者之于有情,似非
青楼中人所能达其目的。然而天下事亦有未尽然者。」我听了,嘴虽不说,心里却佩服
他学有进步,知道这然而句特特下一转语,是夙悉我同素兰交非泛泛,故欲借亦有未尽
然者六字,截断上文,另为素兰开一生面,想必却还有甚么话说出来呢?我遂不言语。
只见柔斋又接著道:「即如以朱素兰而论,自从你走后,就厌倦风尘,不欲再作倚门卖
笑。但他一向是挥霍惯了的,家无余蓄。听说近日又包了一个甚么四川人姓夏的,是在
上海山东路开合记土栈带卖吗啡的那个寿头码子,被素兰圈禁在家里不放,一切穿吃用
度,都是你这位贵相知一手经理。不意好花易谢,满月易亏,不上半年,就又弄得支持
不住了,只好改挂一扇花文卿的牌子,在四马路领了几个雏妓,重理旧业。我再探听那
姓夏的,原来不是真开土栈连卖吗啡。却是大伙强盗卖灯草,不过掩身子的勾当,实实
在在是在外面假装体面,挂著金字招牌,内里专把人家做台基,勾引一班良家子女,蝶
浪蜂狂,逾闲荡检。这些混账事,本是他衣食父母,不足为奇。所可异的是一个妇人相
与人,有的爱名,有的爱利,还有爱性情温柔,也有爱人品出众。现在照我这两只波斯
眼看起来,那姓夏的嫖经上『潘、吕、邓、小、闲』五个字密诀,连一个字都没有。你
说我何以见得他没有呢?潘安的貌,邓通的财,这是摆在外面的,有没有也不消我辩得
。家里既开了台基,自然是终日没有闲空在女人面前打转转儿了。生得一副大麻脸,说
起话来,就是最轻的喉咙,也像唱大花脸似的。若说到那第二层吕不韦上,我看他那副
尊范,貌既不扬,土星尤陷。倘照存乎中而形乎外的老法子推度起来,这一个字又是在
不可定之间,所以我看朱素兰有如张天师被鬼迷的一般,同他要好,把自己累得落花流
水,不可收拾,竟没有一丝抱怨处,真是香油拌藻菜,各人各心爱了。」
柔斋说过了,我想到:「怎么素妹妹一个精明强干的人,也会做起糊涂事来呢?」既而
又转念道:「天下糊涂事,哪一件不是精明强干的人做出来的呢?」顷刻万绪千丝,又
似烦恼,又似感伤,要想拿询问方、鲍别后的事,把这颠倒妄想岔开去,谁知越岔越不
好受,始知道前人谱《思凡》一曲,内有:佛殿青灯冉冉,云堂钟鼓沉沉,夜来独自展
孤衾,未睡愁难安枕。自将津唾咽凡心,怎奈凡转甚。等句,实为深于阅历之语。因向
柔斋道:「他既自外生成,美人已归沙咤利,我们又何必更寻烦恼,韵士强为古押衙呢
?还是你说说你那两个朋友,近来光景如何罢!我倒是很为纪念的。」柔斋道:「唉!
方、鲍二公,他们也是时运不济,现在上海翻戏党竟被人连篇累牍的刻出书来了,如今
是风声越闹的一天紧似一天,马路上差不多连三岁小孩子都要快知道做正账做反账,甚
么抓老贵,上头子(党中人视人为何界中人,即以何界之最可羡慕,最可歆动之事相引
诱,名曰「上头子」。大致不外名、利、色三字。)那些生意经了。现在动不动还要坏
事,(被受害者举发,将所骗钱退回,谓之坏事),轻则吐钱,重则吃官司,所以他们
有几个顾体面的人,都一时开码头的开码头,另谋生业的另谋生业,类皆王道士求雨,
各散天尊。惟内中有两种人不散,且更利用别人各散,好让他吃独食,做专利买卖。」
我道:「是哪两种人不散呢?」柔斋道:「一种人是身上除钮子断铜,终日连那话儿二
十一口。他们既不怕打官司,又不怕坏事,这是不散的。还有一种财可通神,势能役鬼
,在这里头起家私来的人,诸如朱祥林,他们银子也多了,朋友也广了,住在租界里,
外国官不得而知,中国官查考不到,而且新衙门、上海道都同他有交情。再加平时小事
不做,是做起来都非是一万就是八千,遇著为难时节,衹要拿出他零头数目来,无论是
甚么知府也罢,灯台也罢,不怕不跟著他桌腿呼呼转。所以这等人,也是用不著散的。
」我道:「如今上海各报上,说得城里城外各官,奏调的奏调,怎么竟会受起赌匪驱策
来呢?」
柔斋听著,拿鼻子对我一笑道:「要不是清儿明儿的,哪里会有成千成万的黄儿白儿的
来呢?你就没看见那上次灯台札饬廨员的札稿吗?略谓:朱祥林系督宪访拿要犯,为租
界积年赌匪,该丞岂竟未寓目耶?何以始则一再饬拿,延不获案,既则甫经到堂,又被
保出?著限文到十日,速将赌匪朱祥林务获究报,仍将遵办情形,禀道候夺。
云云。后来及至拿到了,他妻子就在灯台衙门去拦舆呈诉,说他丈夫朱祥林系瑞祥之祥
,林木之林,与督宪访拿的朱祥麟实系两人,求恩饬廨查明开释。当奉批示:著候饬廨
确查该氏夫朱祥林,是否即系督宪访拿之朱祥麟,再行祥候核夺。
如此不消几个磨磨旋,就含糊保释了。你想,要是真心为商旅除大害,为地方谋公益,
何难严词拒驳,彻底澄清的办一办呢?又何以未拿到朱祥林之先,札廨公文,就如彼之
刻;既拿到朱祥林之后,自批语句,又如此之宽呢?所以我说,他们这件事,若云无运
动在内,岂不是告给人阎罗王没有生殖器,连小儿都不肯相信么?」我笑道:「天下无
难事,只怕心不专。这件禁止翻戏党的事,又不是立宪要资格,要基础,要年限,有许
多的难处,如今是没有叫我办!」柔斋道:「如果叫你办,你打算怎么样呢?」
我道:「我有甚么样,一不要出票拿人,二不要开堂讯供,只须延聘深知该党内容者一
二人来,将前后圈套,编纂成书,附以图说,然后派委专理其事。每日候各轮船到埠时
,先行在码头散放一次。后再到各客栈查照进客簿,按号分给,如不买者,看过随时取
回,买者酌收成本。如此款不虚糜,事可实做。只须行之一年,则遍天下妇孺皆知,而
右辈本非生而业此。一经无所得食,势必不禁自禁,另外谋生矣!岂不胜诸今日下一逮
捕令,明日判一照会签,徒令禁者自禁,翻者自翻,高出乎万万哉吗?」柔斋亦深赞为
釜底抽薪之计,可以将来一劳永逸。
彼此方欲再往下谈别后事,忽然听得舟子呼道:「前头留留神,有一只大船来了,我们
让开点罢!」又一人道:「不打紧,我们慢慢的靠左岸走,好在是虎丘快要到了,他们
船虽大,不见得就会撞到我们呀!」话言未了,早看见一只楼船,打著细十番,吹著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