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朱互兰再领莺燕班 祝如椿重酬风月债(第3页)
管,唱著小调,船上一窝蜂坐了十几个红红绿绿的歌妓,都簇拥著一位男不折男,女不
折女的这么一个怪物,在那里厮混。我再留神一看,头上卷著刘海发,戴著外国帽,身
上裹了一件大红猩猩血、镶三道顾绣花边、白狐天马出风的一口钟雪衣,里面穿的是甚
么颜色衣裳,却看不清楚,斜靠在船舱烟炕上抽鸦片烟。下面是鞋是靴,被船栏杆遮蔽
了,只见有两只天然足,元色丝袜,跷得无高不高的,搁在一个小丫鬟的肩头上,还嫌
他站立不稳,不住的拿脚去在他项脖边蹂躏。另外又有两名年纪在十七八岁的小男家人
,立在那炕边伺候著装水烟,滚鸦片烟泡子。当有一名歌妓轻敲檀板,巧转珠喉,唱道
:「人儿我的天,人儿我的天,侬这里登档一望,惟见远树含烟。平原如此,不知道路
几千?青山有限三春暮,红豆无言一线牵,看迢迢万里关河月,习习千条柳絮风。」那
人唱到此处,又把嗓子提高了一调,唱道:「都收入愁人眼底,孤客樽前,怎么不叫人
热泪洒涟涟?」唱完了,那炕上的怪物便竖著左手大姆指喊了一声:「好!真好!」旁
边有几个姊妹们也赞道:「再菊唱两声改良格新曲子,到交关好笃,怪弗得俚屋里总归
有瘟生吃酒碰和格!」又一个道:「勒浪苏州场化,倒是吃台把酒还呒舍,弗问俚是个
舍格客人,衹要一到子台面上,呒不两块头坐底洋钿,就弗敢坐,难末一般滑头大少爷
弗敢来哉!所以荟芳里格王媛媛、太原里格周兰芬,搭子清和坊格花宝宝三家头,每日
夜里,总归打发两个阿姐,一个叫舍老二,一个叫舍老三,到外面去瞎三话四,拉子客
人来吃酒格。」
我正在那里看得出神,忽然船窗沿窗轻轻挨过,不提防,被那怪物一搭福橘渣子从窗口
抛将过来,刚巧打在我左眼帘上,特地吓了一跳。柔斋笑道:「太太今天唱打樱桃了,
要莫就大大方方的过来,陪我们谈谈天,做甚么总归这样龌龌龊龊的吊膀子呀?」那边
船上人也嚷道:「舍人吊俚格膀子,覅搁著鸭矢臭戤戤俚。……」柔斋没等他骂完,便
高声喊道:「祝如椿,祝如椿,不记申江明月夜,马车同坐笑谈心,软语说更深。难不
成一到苏州来,就当真的板著面孔做太太了么?」
我问道:「他是哪家太太?」柔斋用手一指道:「那边船上挂的两只灯笼,你看去!」
我再回过头一瞧,只见那只楼船,已将两面遮帘放下,船上鸦雀无声,舟子打著双桨,
慢慢的橕将开去,顷刻荡漾中流,相离已远。我才看见那船头上,一边挂了一面号新轿
灯。灯上字足有八寸宽五寸长一个,一面是「前湖南岳常沣兵备道」,一面是「江苏即
补分府」。那一边是甚么字,却在反面看不见。我笑问道:「原来这个怪物是你认识的
熟人,怎么被你参了两句野狐禅,他就静悄悄的走了,这是舍格原故呢?大约看上去,
格格当中,总有一个是俚格姘头勒海哉!」柔斋笑道:「你快替我不要说这二苏白了,
再要说下去,我的小肚子可要笑疼了。至于这件事,等我们游过虎丘回来,慢慢的告给
你,到很可以够做一回书的呢!」说著,已是船到山脚下。
两人走上去没有多远,就是迎面一方千人石,石上题咏甚多,足有三尺余厚,七八丈围
圆。我因天色向晚,也无心再去看那石上的诗句,仅仅从身旁摸出一把小洋刀来,拣石
上空处,画了「某年月日,八宝渔洋旧主王小雅,偕友穆柔斋至此一游」一行半真半草
的字,便从千人石面前过去。寺里寺外,游玩一番,却也没得甚么随喜处。衹有两座荒
冢,一座是吴王阖闾的坟墓,当日陪葬宫人数千名,珠宝古玩数十万,因金银气太重,
葬三日化为白虎,蹲据其上,故名虎丘。这是载在史册,人人都知道的。还有那唐时妓
真娘也名附葬于虎丘寺之侧。一时游虎丘者,类喜舍吴王而奠真娘,所以就有一般好议
论的人,做了几句怀古。那起首两句,我已经忘记了,末两句我尚可约略记得,就像是
:不吊英雄儿女,真娘墓上独题诗。后来又有人说是:何事世人都好色?真娘墓上独题
诗。
或者是我一时忘记了,信手拈来,也未可必。当下我们两人闲眺了一番,只见一片白草
黄沙,僧归远渡。加以夕阳坠地,回光作惨碧色,几疑磷火照人,益增惆怅。因约柔斋
趁早回船,于路叫船家将预先留下的那樽三白酒、几品果菜取出来,两人浅斟低酌,对
著那四野黄昏,一弯新月,开怀畅饮;一面听船家唱著山歌,摇著软橹,欸乃而回。我
忽然又想起那男装妇人来,因问柔斋,到底是个甚么人?只见他笑容可掬的说出几句话
来,正是:才从鹦鹉洲边过,又向吴王墓上回。
要知柔斋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