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假必正红丝夙系空门 伪妙常白首永随学士(第4页)
亲缘何忽问这话?」庄夫人便把莲花山还愿,遇著陈翠云的事,说与他听。
当下曾学深喜得就如报中了状元相似,双膝跪下道:「望母亲饶恕孩儿,这潘秀才就
是孩儿。」
庄夫人倒呆了,道:「怎么说?」曾学深便把到观音庵遇见翠云,后来与订终身的事
,诉说一遍,只隐过了白翠松房中一段话。
庄夫人听了,勃然大怒,拍著桌子道:「要气死我了!你这畜生,也是读圣贤书的,
却如何去闯尼庵,私谐姻事,枉做了秀才,要娶尼姑做老婆!可不羞死!这样牵头皮
的不肖,不如没有,快与我死了罢!」骂得曾学深低了头,气也不敢喘。当下庄夫人
恼得饭都吃不下,过了一夜。
次日起来,想道:这不肖子,我不爱惜,倒是那陈翠云,虽然那夜灯光下看不清楚,
到得明日,他又起得早了,未曾见面,听他说话,却十分令我衷怜。这畜生从幼,相
面的说他后来要娶尼姑,想也是命中注定,倒不如与他两人成就了罢。
便唤曾学深来,分忖道:「事已如此,我倒可怜翠云。还是夏初托我说话,如今早又
冬间,他那里眼巴巴望你,你可打点去法云庵走遭,只要进门后瞒著外人,不要说是
尼姑便了。」
曾学深听说大喜,即日辞了母亲,叫阿庆跟著,来到黄州。雇两匹牲口,主仆二人骑
了,先问到宝珠村法云庵来。
来到庵前,叩问进去,一个老尼接著,问道:「相公何来?」曾学深道:「小生姓潘
,有个表妹叫陈翠云,原是观音庵出家的,闻目下在这里,特从武昌来看他。」老尼
道:「来迟了,三日前他另有个亲眷接了去,今后是不来的了。」
曾学深听说,吃了一惊,道:「可晓得那亲眷姓什么?」老尼道:「不晓得,也不知
道家在那里。」曾学深越发著急,便又道:「闻宝庵有位姓王、法号道成的,在那里
?」老尼道:「只我便是。」
曾学深看王道成这副脸,也没一些笑容,好似寻相骂的,欲待再考他个著实,只见他
已反叉著手,走了进去。把里面门也闭上了。
你道这是为何?原来翠云有个母舅,姓金,亡过多年,一向不通音问。那舅母也是庄
氏,却和曾学深母亲是远房姊妹。其日到这法云庵来烧香,适逢众尼出去了,只有翠
云在庵。彼此都不认得,叙述起来,才晓得是至亲。
翠云诉说落魄光景,那舅母十分不忍。便留他自己家中去。见王道成从外先归,庄氏
便指翠云对他说:「这位是我甥女,今要带他回去。」却未曾通出自己姓氏住居。那
王道成也不问,只说要算还了饭钱、房钱,才放去。
庄氏心中不平,对老尼道:「论你做了师叔,养这没依靠的师姪几时,也是该的,怎
说这话!就是饭钱、房钱,他却那里有?且等我接了他去,我自遣人送来与你便了。
」
这话也算极平正的,那老尼竟就动蛮道:「知道你和他的亲是真是假,不要拐他去卖
,倒在我庵里说这假公道话。如今就算还我饭钱、房钱,也不容他去了。」
庄氏听说,大怒,手起把老尼一掌,打得齿落血流,骂道:「你这老狗,这等放肆,
你不要狗眼看人低,道我不过是个尼姑的亲戚,我亲戚多有为官作宰,弄得你这老狗
死哩!」说罢,又要打。
却得翠云劝住道:「他虽冲撞舅母,甥女却实亏他收留这几时,看甥女面上,息了怒
罢。」
庄氏方才住手,便和翠云,同出山门而去。那老尼那敢再阻,因此又羞又恼,见曾学
深也说是翠云亲眷,便连他都怪了。
曾学深不知就里,见老尼这般慢客,好生没趣。正在外徘徊,恰好有个四十多岁的尼
姑,挽了一篮斋饭,走过庵来。曾学深忙上前,陪小心打了问讯,就问翠云消息。
那尼姑把老尼受气的事,述了一遍道:「那亲眷的姓氏住居,实在合庵都不晓得。」
曾学深听说,呆了半晌,心中苦道:「他既这般转身,这里自然不来的了。却叫我那
里去寻好?」
没奈何,只得离了法云庵,也无心绪去望外祖母,一迳回家。
到家见了母亲,泪如雨下。庄夫人问他时,咽住了,一句也说不出。
阿庆在旁,便把到法云庵见那两个尼姑的话诉与夫人听。
庄夫人便对儿子道:「你不要悲伤,若是婚姻,少不得走拢来的。」
曾学深也不回言,只是把衣袖来拭泪,回到书房,终日呆呆地看著青天,日里不曾开
了一开口,夜间不曾合了一合眼。渐渐地茶不思,饭不想,病将起来。
光阴荏苒,冬去春回。那病竟日日见重起来,庄夫人好下心焦。正在忧儿子的病,却
又黄州打发人来,说于氏老夫人病危,追夫人去。
庄夫人越发著忙,也顾不得儿子,只嘱几个家人,好好在家伏侍,自己即便起身,前
往黄州。
到得那里,于氏老夫人已经归天,哭了一场,城里人家因防火害,不敢久停灵柩在家
,于氏老夫人寿穴,一向就打好了的,初丧里头,即行出殡,庄夫人和兄弟庄德音,
并那送丧的亲族,到坟上安葬毕了,陆续归家。
他姐弟两个在后些,不意逢了大雨,倾盆般泼下来。便都到一个村里躲雨。来至一家
门首,庄德音认得也是亲眷,便同了姐姐进去。
那家没有男人,有四十来岁一个妇人,跟下些丫鬟,出来相见,礼意慇懃。庄夫人要
净手,那妇人便陪了到他房中。
却见里头有位十七八岁女子,生得十二分艳冶,在那里刺绣。
庄夫人倒吃一惊,道:「不想天底下原有这样美人!」
你道那美人是谁?原来那家就是金家,美人就是陈翠云,妇人是他舅母。他自从托庄
夫人寄信后,日日盼望著潘郎去,久不见到,受王道成凌贱不过,只得暂到舅母家中
。
舅母与他改了装,要替他议亲,他只说在观音庵时,师父怜他空门中寂寞,欲令还俗
,已曾把他许武昌潘秀才。后因师父死了,自己又行踪不定,未曾通得音信,如何好
另提亲。
舅母见说,也不相强,便约明春,亲送他去武昌就婚。到得春间,他舅母想了,一家
都是女人,如何远远地到那边去得,又忧著不晓得潘郎名号、住居,这两日甥舅二人
,正在家踌躇。
当下,庄夫人问妹子:「此位何人?」庄氏却答道:「是王家甥女,父母早亡,寄居
此间的。」
庄夫人见他娇媚可爱,心中想道:我孩儿爱的那陈翠云,未必有他这般美貌,倘得他
做媳妇,不怕孩儿的病不好。但不晓得他可曾受聘,待我慢慢问妹子。
当下庄氏设席,款待他姐弟两个,并留在家过夜,让自己卧房与庄夫人安歇。
翠云听说庄夫人住在武昌,加意亲热,道:「我今夜来伴夫人。」庄夫人也正要和他
亲近,便道:「如此甚好。」
翠云就端整去侧首开起卧铺来,庄夫人止住道:「暂时一夜,何苦多这番历落。我和
你同榻可好么?又好讲话。」翠云便住了手。
当夜一老一小,说了些话,庄夫人就思望问他,可曾许人,却又缩住了口,道他是个
女儿家,我若问他,倒叫他害羞。仍待明日问他舅母罢。
翠云却问道:「夫人在武昌,可晓得武昌有个潘秀才么?」夫人答道:「不晓得。」
却自言自语道:「好奇怪,前在莲花山还愿,遇到那尼姑,寄信武昌潘秀才。今番却
又遇著问潘秀才的。」
翠云听说,吃了一惊,道:「去年在那个庵里同房的,就是夫人么?怪道依稀记得姓
氏相同,那是问的得法了。今夜奉陪,不算乍会哩。」
庄夫人听说,也吃一惊,仔细看著翠云道:「小娘子果就是陈翠云,不错么?」翠云
道:「正是。」庄夫人拍手快活道:「谢天谢地,真个说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
全不费工夫』,原来却在这里。」
翠云听说,不解道:「夫人缘何这般得意?」庄夫人笑道:「小娘子问的潘秀才如今
有了。」翠云忙问道:「夫人怎么又晓得了?可知道他作何近况?」
庄夫人笑道:「小娘子你还不晓得,潘秀才却不姓潘哩。」翠云道:「却姓什么呢?
」
庄夫人不好便说,只是嘻嘻地笑。翠云满肚狐疑,只管问夫人讨个亮头。
庄夫人才把前番还愿回去,问曾学深那潘秀才,曾学深吐出真情,并打发曾学深到法
云庵寻访不著,回家害病,这些情节细述一遍。
翠云才晓得潘郎是假的,庄夫人就是他婆婆,不觉满面通红,把头来低了。
庄夫人安慰他道:「我和你难得在此相逢,说明心事,也算经一番患难来的,不要怕
羞。」便又问道:「前番你说姓陈,却缘何又姓了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