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假必正红丝夙系空门 伪妙常白首永随学士(第3页)
人去了。」
曾学深接口问道:「那陈姑呢?」佛婆道:「他却有志气,见老师父死了,白、梁两
个又还了俗,便和个盛师父,与他一般冰清玉洁的,商量道:『我两个这里住不得了
,不如另寻个地方修行去罢。』」
曾学深道:「他却往何处修行呢?」
佛婆道:「闻得他在城北,不知什么庵观里。那姓盛的,却全没有下落。他们都去了
,只剩老身一人在此。这庵里并没田产,常住里东西又被白、梁两个拿完的了,老身
又是七十开外的人,看管不来,因此弄得这样荒凉。」
曾学深听了,想道:「他既晓得在城北,却又不知道在什么庵观里,这怎么处?」便
又问道:「佛婆,你不晓得陈姑在城北什么庵观里,可另有晓得的人么?」
佛婆道:「老身也不过是他临去的时节听得自言自语,说是往城北,却不晓得可另有
人知道他的。」
曾学深见说,别了佛婆,走出山门,来到停船的地方,叫阿庆搬起行李,寻个饭店歇
下。对阿庆道:「你看守著行李,我不能够就到庄家,另有事情去办了来。」
走出店门,竟往城北,逢著庵观,便行打听。一连数日,并无一丝影响。曾学深忍不
住眼泪纷纷,心中想道:他既和我订了终身,怎么不留个口信在佛婆处,好令我知他
下落。莫不是有些翻悔了?却又想道:我前日听他言语,是个有主意人,那有对天立
誓过了,却又变卦的理?心中疑惑不决。
没奈何,回到饭店里,叫阿庆挑了行李,往庄家去。
于氏老夫人和庄德音见他到来,慇懃相待,这也不表。在庄家耽搁了十来天,放心不
下,每日出门去访问,却终没有音耗。只得告别了回武昌。有幸而来,没幸而去。说
不尽万种凄凉。
到了家中,庄夫人问起姻事,曾学深扯谎道:「母舅说陈翁有事往岳州去了,急切未
能就归,等他回来,不论成否,遣人来知会的。」庄夫人听说,也便无话。
一歇半载,不觉早又春末夏初,是去年会翠云的时候。庄夫人不见黄州信来,对儿子
道:「你说母舅自遣人来通知,如何至今杳然?我也多年不去望你外祖母了,思量亲
自走遭,你可在家用心照看门户。」
曾学深这半年,犹如小孩子不见了乳母,苦不可言,正发想再往黄州探访,却听见母
亲说自己要去,留他在家,老大著忙,道:「母亲这些小事,何必自往,不如仍令孩
儿去吧。」
庄夫人道:「对你说的,我久不见了母亲,因此要去不专为你姻事。」曾学深道:「
既然母亲要去,孩儿自该陪侍前往。」庄夫人道:「你也去了,这家无人,怎教我放
心得下。你只依我在家的是。」曾学深是孝顺的,见母亲说不放心,只得歇了。
当下,庄夫人带了几个丫头、仆妇,又有老家人胡赞跟了,来到黄州,拜见了于氏老
夫人。母女有好几年不见面,真个有割不断的许多说话。
到了次日,庄夫人却才问老夫人道:「去年外孙回家,说外祖母要替他联姻陈宅;缘
何至今并无回音?可是陈家不肯么?」
于氏老夫人听了茫然,摇著头道:「并未这事。我这里也没有门第好好的什么陈家,
这话好奇,却是那里来的。」
庄夫人见说,气忿忿道:「是了,家中有人来与他作伐,我心中已是的了,这畜生偏
不愿,却把那话来哄我。还不知他是什么心哩,好不可恨。」
于氏老夫人劝道:「你且不要动气,或者做母舅的,果有这话,也未可知。且等他回
家,便知分晓。」
原来,那时庄德音有事,到九江去了,未得回来。庄夫人暂息了怒。
却说黄州地面有座山,唤做莲花山,山上有所观音庵,也是女庵,那菩萨极灵。庄夫
人有曾学深在身上时,许下愿心,倘得生男,亲自上山酬愿,行许多善事。后来生下
曾学深,几次要去了愿,却因黄州府城到那里,还有两日之程,路远了些;又兼庄夫
人不能常来黄州,因此磋跎下了。
这番在母家,想道:如今孩儿已经长成,这愿心如何再迟!便拣个日子,于氏老夫人
吩咐,合家都替他吃了斋,雇几乘轿子,抬了庄夫人,和几个跟去的女眷。那胡赞也
雇匹牲口骑了,携带许多斋献福物,并些布施尼姑的衲衣、斋粮,取路投莲花山来。
到了山上,斋献已毕,把布施什物也都分发了,便打轿回家。
离山四五十里,天色却早黑了,那边也有一个女庵,原来庄夫人去时借宿的,便叫胡
赞去叩开庵门,再行投宿。那庵内老尼接著,说了些佛门套话,送夫人到房中安歇。
庄夫人因连日路上辛苦,吩咐丫头,拴了房门,便上床睡觉。才合得眼,只听见老尼
来敲门。丫头从被里钻出头来,口内喃喃的怨道:「正要睡去,又来敲门。我原想庵
内都是女人,房门也不消闩得的,却要人再开,真个晦气。」起身拔去门栓,便仍旧
自去睡了。
庄夫人也从睡梦中醒来,见老尼推门进房,便披衣起来,坐在床里,问这老姑姑:「
为什么却还未睡?有甚话说?」
只见老尼领著个带发尼姑,来到床前,那灯儿远远在窗边桌上,火光下看不甚清楚。
老尼指著道:「这姑姑是过往的,也因天晚,在此借宿。他闻夫人家在武昌,说有紧
要话相托,来和夫人同房。夫人倘肯容纳,贫尼去拿被,来安排就在这地上睡。」
庄夫人道:「这个何妨。」老尼去了。
庄夫人便问那尼姑道:「姑姑宝庵何处?今往那方?却这时候到来。」
那尼姑道:「小尼姓陈,法名翠云,一向出家在黄州南门外观音庵。因去年师父死了
,却依栖在法云庵师叔王道成处。现在要往莲花山拜佛,恰好遇著夫人。闻夫人家在
武昌,却还未曾晓得高姓。」
庄夫人道了姓氏,便又问道:「从未识面,不知有何事相托?」
原来翠云自从师父死了,白、梁两个都跟了人,心中自想:潘郎一去杳然,我如今断
难再住故居,只好去法云庵依傍王道成师叔,须留个信儿,令潘郎知我下落方好。却
又想道:使不得,我的美名素著,先前倒亏白、梁两个妖尼在前,保全了我和翠岩。
如今晓得我往法云庵,那班轻薄后生,恐怕跟寻到来啰唣,不如竟自去了,慢慢寄信
去武昌通知的好。因此,他在法云庵竟没人晓得。那佛婆说他自言自语,要往城北什
么庵里,也是耳聋听错,却作弄曾学深在黄州瞎碰了那十多日。
他在王道成处有一年。他是个小师父,爱惜娇养的,在别处那里住得惯。王道成见他
吃不得苦,渐渐把他待慢。冷言冷语,不知受了多少。翠云只是含著眼泪,挨过日子
。
那庵去黄州四十多里,地名宝珠村,是极幽僻处所,那里去寻武昌便儿寄信,真个没
说处的苦。
当夜遇著夫人,倒像见了至亲骨肉一般,诉说了些流难颠沛光景,道:「小尼俗家并
无父母兄弟,只有一个表兄,姓潘,住在武昌,是个秀才。夫人回去,烦托子姪辈,
传个口信与他,说小尼现在黄州西去四十多里,宝珠村法云庵内,十分伶仃孤苦,叫
他早晚到来一看。」
说罢,不觉眼泪滴向庄夫人卧榻上。庄夫人道:「小姑不必悲伤,我自叫我孩儿替你
寄达这话便了。但不晓得你表兄名号唤做什么?」翠云回答不出,只推说有多年不会
,那时他还幼小,未有名号,想起来他是黉门中人,自然问得出的。庄夫人道:「既
如此,我替你叫人访问便了。」当下各自安睡。
次日天色未大明,翠云便起身,告庄夫人道:「小尼此刻就要别了夫人,往莲花山拜
佛。求夫人回去,务必寄信潘秀才,叫他作早到宝珠村法云庵来。」庄夫人道:「小
姑缘何起得这般早,我自牢牢记著你的说话便了。」翠云千恩万谢了,出门去。庄夫
人亦自回到黄州。
又盘桓了几日,正要打点归家,却值老夫人病起来,直病到了冬间,才得下床。庄德
音也回了,庄夫人方才告归。于氏老夫人因他离家久了,也并不留。
庄夫人回到武昌进了门,便喝问曾学深道:「你说外祖母要与你对什么陈家,又说母
舅到陈翁岳州去了,未曾关说,却都是扯谎!你怎敢在我面前这等放肆!」
曾学深不敢则声,庄夫人骂了一回,却转念道:想是前日媒婆说的那亲,不中他意,
因此造这假话。如今只与他寻头好亲便了。又因曾学深平日最孝,也不十分气他,母
子二人说了些闲话。
庄夫人便又问儿子:「你可晓得武昌地面,有什么姓潘的秀才么?」曾学深道:「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