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玉箫女再世玉环缘(第5页)
「今日方遂平生。」又想丈人知得我前去,必不等交代,乃选 轻骑,兼程赶去上任。父母辎装,从容后来。一路登山涉水,过县穿州,早至蜀中。那所属地方,才闻报新节度是甚韦?,还不曾打听著实,是何出身,不道已至境上。急得这些官员,好不忙迫。韦?正行间,前导报称 :「此去成都,止有三十里 了,使该先投名帖,通报张爷,方好出郭交代 。」韦?道:「 不但名帖,还要写书 。」吩咐随地暂停修书,准于明日辰时上 任。前导禀说 :「前去十里有大回驿,可以停止。」韦?道: 「既有官驿,竞到彼便了。」十里之程,不多时就到。韦?进 入驿中,取过文房四宝,拈笔在手,心中一想,不觉暗笑道:
「天下节镇不少,偏偏镇守西川,岂非天遂人愿。我韦?有此 一日,不枉了老岳母苗夫人眼中识人,也不负芳淑小姐这几年盼望。只看张老头儿,怎生与我交代 。」又想:「我且耍他一 耍,看他可解 。」乃写书两封,一封达于丈人,一封寄到芳淑 小姐。内封各分二函,一写老相公开览,一写小姐亲拆。外边护封上,只标个张老爷。书封缄停当,差人到府投递。驿夫也自入城,遍报文武各衙门知道。
差人赍书到镇府时,已是黄昏,辕门封闭。门役闻说是新任节度使的书启,又在明日上任,事体紧急,火速传鼓送进。
一面传知本衙门役从,出城迎接。原来张延赏加平章致仕之命,两日前才知,虽说后任节度使姓韦名?,也还未知是何处人。
况且眼中认定女婿决不能够发达,只道与他同名同姓,所以全不动念,也不曾在妻女面前说起。又因罢官,心绪不佳,连日不出理事,惟以酒遣闷。这一日多了几杯酒,已先寝息。书入私衙,苗夫人接得,问道 :「新任节度使,可知姓甚名谁?」 家人答言 :「闻说姓韦,但不晓得何名。」夫人听说一个韦字, 便想道 :「莫非是我家这个韦?。」又叹口气道:「呸,我好 痴也!他怎生得有这日,且看这书,是甚名字 。」即便拆开, 内中却有两封,一封是与小姐的,惊怪道:「奇哉!新官的书,为何达与小姐?」急忙走到女儿房中说知其事。小姐也吃一惊。夫人放下第一封,先就将寄小姐这封书,拆开看时,上写:
劣婿韦?顿首,启上贤德小姐夫人妆阁下:贤卿出自侯门,归于寒素。仆不肖,以豪宕性情,不入时人耳目。幸岳母俯怜半子,曲赐提携,而泰山翁之鄙薄,且不若池中物也。荷蒙圣主隆恩,甄录微劳,命代尊大人节钺。诚恐当年冰炭,不堪此日寒暄,相见厚颜,彼此无二。姑暂秘之,勿先秽听。别后情怀,容当面罄,不便多渎。
夫人看罢,不胜欢喜,说 :「谢天地,韦郎今日才与我争 得这口气也 。」将信递与女儿,小姐看了说:「韦郎书中意思, 还不忘父亲当年怠慢之情。倘相见时,翁婿话不投机,怎生是好?」夫人摇一摇手,笑道 :「这到不必愁,你爹是肯在热灶 里烧火,不肯在冷灶里添柴的。但见韦郎今日富贵,又是接代的官,自然以大做小,但凭女婿妆模作样,自会对付。自看韦郎与丈人的书上,写些甚么来 。」拆开观看,其书云: 老相公威镇全蜀,名播华夷,不肖翱钦仰久矣。翱忆旧游锦城,越今寒暑迭更,士风在变,将来者进,而成功者退。意者天道消长,时物适与之会耳。翱早岁明经,因进士未第,浪游湖海,勉就幕僚。偶当啸沸之秋,少效涓埃之报,乃荷圣明轸念,不次超擢,拨置崇阶。此托庇老相公之余荫,而鲰生过遇多矣。不揣老相公何以教我,使斗筲小器,不至覆𫗧,抑籍有荣施也。身迟郭外,先此代布,不宣。通家眷晚生韩翱顿首拜。
夫人看到通家眷晚生韩翱这几个字,又惊怪道 :「小姐, 你看这书,又是怎的说?」小姐看了笑道 :「笔迹原是韦郎的, 他故意要如此唐突老丈人,也不见得忠厚,也不见得是不念旧恶。如今且只把这一封与爹爹看,看他怎的说 。」 明早夫人对延赏道:「新官昨夜书到,因你睡熟,不好惊动 。」延赏道:「书在何处?」夫人袖里,拿出第一封来。」 延赏看罢,呵呵大笑道 :「只管说是韦?,原来是韩翱。」夫 人道 :「甚么韦?,韩翱?」延赏道:「前日报事的说,新节度使姓韦名?,我道怎的与我不成器没下落的女婿同名同姓。
原来是韩翱,误传错了 。」苗夫人道:「莫非真是我家女婿? 「延赏道:「好没志气,女婿可是乱认得的,见有书在此。」 夫人道 :「莫非你的目力不济,须再仔细看他个真切。」延赏 道 :「我目力尽不差,只是你的痴念头,倒该撇开了若论我家 不成器没下落的韦?,千万个也饿死在野田荒草中了 。」夫人 笑道 :「且休只管薄他,新节度使还有一封书在此,你且认认, 是韩翱,还是韦??」袖中取出那第二封,递与延赏,延赏看罢道 :「是,是,是。」将书一扯,扯得粉碎。即出私衙升堂, 讨了一乘暖轿,唤几名心腹牙兵跟随,不用执事,径从成都府西门出去。
衙役飞奔大回驿,报说 :「张爷已从西门去了,不肯交代, 未知何意 。」韦?笑道:「君民重务,如何不肯交代,但吉时 已到,且先上任,再作道理。」二十里程途,不多时便到了。
进了成都城,直至节度使府中,升堂公座,文武百官,各各参谒已毕,径自退堂。苗夫人与芳淑小姐,俱是凤冠霞帔,在私衙门口迎接。衙门人都惊怪道 :「旧官家小,也怎迎接新官? 「那里知得其中缘故。韦?入进私宅,先参拜了丈母,然后与 芳淑小姐交拜。礼毕,说道 :「丈人女婿,原无回避之例。岳 父虽不交代,然女婿参拜丈人,却是正理,还请出拜见 。」苗 夫人道 :「往事休提,只言今日,莫记前情。」须臾摆下筵宴, 苗夫人一席向南,韦?一席向西,芳淑小姐一席向东,衙中自有家乐迭奏,直饮到月转花梢,方才席散。正是:
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
次早,苗夫人对韦?说道 :「贤婿夫贵妻荣,老身已是心满意足。但老相公单身独往,我却放心不下,只得也要回去。
「韦?道:「本合留岳母在此奉养,少尽半子之情才是。但是 岳丈恝然而去,子婿心上,也是不安,怎好强留,便当佥发夫马相送 。」老夫人也有主意,将资橐奴仆,各分一半带归,留 一半与女婿,即日起程。韦?夫妇,直送至十里长亭方回。张延赏料道夫人必来,停住在百里外等候,一齐同行。朝中大臣奏言 :「昔年车驾幸奉天时,延赏馈饷不绝,六宫得以无饥, 其功不小,况年力尚壮,不宜摈弃 。」德宗准奏,遂拜左仆射 同平章事,入朝辅相。延赏行至半途,接了这道诏旨,喜从天降,归家展墓后,即进京为相。芳淑小姐闻知,劝丈夫修书致候,韦?羞过了丈人一番面皮,旧嫌冰释,依然遣人候贺。张延赏也不开看,连封扯碎,驱出使人。老夫人过意不去,倒写书覆谢了女婿。其时韦?父母已至,一家团聚安乐,自不必言。
单说这节度使,镇守一方,上管军,下管民,文官三品以下,武官二品以下,皆听节制。一应仓库狱囚,事事俱要关白。
新节度案临,各属兵马钱粮。都造册送验;狱中罪囚,也要解赴审录。韦?一日升堂理事,眉州差人投文,解到罪囚听审。
韦?即传带进,约有百余人,齐齐跪在丹墀。内中一个少年,高声喊将起来,叫道 :「仆射,仆射,你可想江夏姜使君儿子 姜荆宝么?」吓得两边上下役从并解人,都手忙脚乱,齐声止喝,不得喧嚷。那知恩人想见,分外眼明。韦?在上,听见「姜荆宝」三字,也自骇然,即便唤至案,问道 :「你为何自江 夏来到此地,因何事犯著重罪,何细细说来 。」荆宝道:「自 仆射别后,老父升任岭南,官有八年,请告还家。正值天子过灭朱讹,还京开科取士,荆宝侥幸一第,得选青神县令。至任未及半年,何期家僮漏火,延烧公厅廨宇,印章文卷,尽归一烬。依律合问死罪,幸得本县乡绅士民,怜我为官清正,到上司县保去任。张令公批令监禁本州,具奏朝廷,听候发落。前在狱中,闻说新节度使姓名,我道必是韦家哥哥了。今日得见,果然不谬,望乞拯救则个 。」韦?听罢,说道:「原来为此缘 故,此系家人过误,情有可原 。」即教左右除去刑具,引入客 馆。香汤淋浴,换了巾帻衣裳,送入私衙,吩咐整酒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