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玉箫女再世玉环缘(第4页)
李抱玉劝道 :「以足下之才,他日功名,当在老夫之上。本朝 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如郭汾阳、李西平之辈,何尝从科目中来。方今王室多,四方不静,正丈夫建树之秋,何必沾沾于章句求伸耶?」韦?见说得有理,方才允从,遂署为记室参军。
不久,改为陇右营田判官。从此:
抛却诗书亲簿籍,撇开笔砚理兵农。
话分两头。且说姜荆宝送别韦?之后,将玉箫留入内宅,陪侍马夫人。过了两三月,姜使君升任还家,问知韦?近归,玉箫已送为妾,尚留在此,嘱咐夫人好生看待。使君见荆宝年已长,即日与他完了婚事,然后带领婢妾仆人,往岭南赴任。
马夫人也把家事交与荆宝管理,自引著玉箫,到鹦鹉洲东庄居住。原来夫人以玉箫是乳娘之女,又生性聪慧,从小极是爱惜。
今既归了韦?,一发是别家的人了,越加礼貌。玉箫因夫人礼貌,也越加小心。外面虽伏侍夫人,心中却只想韦郎,暗暗祷告天地,愿他科名早遂。待至春榜放后,教人买过题名小录来看,却没有韦?姓字。不觉捶胸流泪道 :「韦郎不第,眼见得 三年相会之期,已成虚话了 。」嗟叹一会,又自宽解一番,指 望后科必中。谁知眼巴巴,盼到这时,小录上依然不见,险些把三寸三分凤头鞋儿,都跌绽了,哭道 :「五年来会的话,又 不能矣。罢,罢!我也莫管他中不中,只守这七年之约便了。
「又想道:「韦郎虽不中,如何音信也不寄一封与我?亏他撇得我下。难道这两三年间,觅不得一个便人。真好狠心也,真好狠心也 !」
似此朝愁幕泣,春思秋怀,不觉已过第七个年头。看看秋末,还不见到。玉箫道 :「韦郎此际不至,莫非不来矣。」这 时盼望转深。想一回,怨一回,又哭一回,真个一刻不曾放下心头。马夫人看他这个光景,甚是可怜。须臾腊尽春回,已交第八年元旦。马夫人生平奉佛,清晨起来拜过了家庙,即到鹦鹉洲毗庐观烧香。那毗庐观中,有一土地庙,灵签极有应验。
玉箫随著夫人,先在大殿上拈香,礼拜了如来,转下土地庙求签。夫人一问田宅人口,二问老使君在任安否若何,三问荆宝终身事业。三答问毕。玉箫也跪倒求签。他心上并无别事,只问韦郎如何过了七年不到,有负前约。插烛般拜了几拜,祷告道 :「失主韦?,若还有来的日子,乞求上上之签。若永无来 的日子,前话都成画饼,即降个下下之签 。」祷告已毕,将签 筒在手摇上几摇,扑的跳出一签,乃是第十八签,上注「中平「二字,又讨个圣笤,知用此签,看那签诀道: 归信如何竟渺茫,紫袍金带老他方。
若存阴德还天地,保佐来生结凤凰。
玉箫将签诀意思推详,愀然不乐,垂泪道 :「神人有灵, 分明说韦郎负义忘恩,不来的话了 。」心中一阵酸辛,不觉放 声大哭。夫人见人,暗想今日是个大年朝,万事求一吉祥,没来由啼啼哭哭,好生不悦,即上轿还庄。玉箫收泪随归,请夫人上坐,拜将下去,说道 :「方才毗庐观土地签诀,思量其中 意味,韦郎必负前约,决然不来。即婢子禄命,也不长远,今日此拜,一来拜年,二来拜谢夫人养育之恩,三来拜别之后,生死异路,从此永辞矣 。」夫人见他说得凄惨,宽慰道:「后 生家花也还未曾开,怎说这没志气的话。且放开怀抱,生些欢喜,休要如此烦恼 。」言未毕,外边荆宝夫妇到来拜年,双双 拜过了夫人,然后与玉箫相见。玉箫道 :「荆宝官请上,受奴 一拜 。」便跪下去。荆宝一把拖住,说道:「从来不曾行此礼, 今日为甚颠倒恁般起来?」玉箫道 :「奴自幼多蒙看觑,如嫡 亲姊妹一般,此恩无以为报,今当永诀,怎不拜谢 。」荆宝惊 异道 :「这是那里说起?」马夫人把适来毗庐观烧香求签的事 说出。荆宝道 :「签诀中话,如何便信得真。莫要胡猜,且吃 杯屠苏酒遣闷则个 。」玉箫道:「这屠苏酒如何便解得我闷 来?」一头吁叹,便走入卧房。休说酒不饮一滴,便是粥饭也不沾半粒,一味涕泣。又恐夫人听得见嫌,低声饮泣。
次日荆宝入城,又来安慰几句。玉箫也不答应,点首而已。
一连三日,绝了谷食,只饮几口清茶,声音渐渐微弱。夫人心甚惊慌,亲自来看,再三苦劝,莫要短见。玉箫道 :「多谢人 人美意,但婢子如此薄命,已不愿生矣 。」又道:「闻说凡人 饿到七日方死,我今三日不食,到初七日准死。我今年二十一岁,正月初七日生辰,人日而生,人日而死。自今以后,不敢再劳夫人来看了。左手中指上玉环,是韦郎之物,我死之后,吩咐殡殓人,切勿取去,要留到阴司,与他对证 。」言罢,便 合著眼,此后再问,竟不应声,准准到初七日身亡。原来相传说正月初一为鸡日,初二为猪,初三为羊,初四为狗,初五为牛,初六为马,初七为人。这便是人日而生,人日而死。夫人大是哀痛,差人报知荆宝,荆宝前来看了,放声恸哭,置办衣棺殡殓,权寄毗庐观土地庙傍,以待韦?来埋葬。可怜:
生怀玩玉终教带,死愿欢衾得再联。
再说韦?,在李抱玉幕下,做营田判官。抱玉迁任,有卢龙节度使朱泚,带领幽州兵,出镇凤翔防秋,兼陇右节度使。
见韦?才能超众,令领陇右留后,与其将朱云光同守陇州。这留后职分,也不小了。但当时臣强主弱,天子威令,不能制驭其下,各镇俱得自署官职。故韦?官已专制一方,尚未沾朝廷恩命。是时韦?,迎父母到陇州奉养。其父说道 :「你今做这 留守官,虽非出自朝命,也不叫做落薄了。可差人通知丈人,接取媳妇到来,夫妻完聚,以图子息 。」韦?道:「当年有愿, 必要做西川节度使,与他交代。如今为这幕府微职,即去通知,岂不反被他耻笑。宁可终身夫妻间隔,没有子息,也就罢了。
「你且想他的志念,只在功名,连结发妻子尚不相顾,何况玉 箫是个婢妾,一发看得轻了。所以七年之约,竟付之流水。古书有云 :「有志者,事竟成。」韦?有了这股志气,在陇州九 年,果然除授西川节度使,去代张延赏的职位。
你道一个幕府下僚,如何骤然便到这个地位?原来是时代宗晏驾,德宗在位,朱泚为兄弟范阳节度使朱滔谋反的事,被朝廷征取入朝,留住京师,使宰相张镒出镇凤翔,命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征讨朱滔。姚令言领兵过京入朝,所部士卒,因赏薄作乱,烧劫库藏,杀入朝内。德宗出奔奉天,姚令言就迎请朱泚为主。凤翔将官史楚琳,本朱泚心腹,闻得朱泚做了天子,杀了张镒,据城相应。陇州守将朱云光也要谋杀韦?,事露,率领所部去投朱泚。不想朱泚以当年识拔韦?,自道必为其用,遣中官苏玉赍诏书,加韦?官为中丞。苏玉途遇朱云光,各道其故,苏玉道 :「将军何不引兵与我同往。韦?受命不消说, 若不受命,即以兵杀之。如取狐豚耳 。」牛云光依计复回陇州。 韦?早已整兵守城,在城上问云光道 :「向者不告而去,今又 复来何也?」云光答道 :「前因不知公意向,故尔别去。今公有新命,方知是一家人,为此复来,愿与公协心共力 。」韦? 乃即开门,先请苏玉入城,受其诏书。复对云光说道 :「足下 既无异心,先纳兵仗,以释众疑,然后可入 。」云光欺韦?是 个书生,不以为意,慨然将兵器尽都交纳,韦?才放他入城。
次日设宴公堂款待,二人随从,俱引出外舍犒劳。韦?喝声:
「拿下!」两壁厢仗兵突出,擒苏玉、朱云光下座,刀斧齐下, 死于非命。韦?传令,苏玉、朱云光,逆贼心腹,今已伏诛,余众无罪。云光所部,人人丧胆,谁敢轻动。韦?即日筑坛,申誓将士道:「史楚琳戕杀本官,甘从反叛,神人共愤,合当诛讨。如有不用命者,军法无赦 。」三军齐声奉令,震动天地。 韦?一面整练兵马,一面遣人至奉天奏报。德宗大悦,即以陇州为奉义军,授韦?为节度使。及至朱泚破灭,中楚琳等诸贼俱受诛戮,德宗车驾还京,又加韦?金吾大将军职衔。有吏部尚书肃复,出使复命,闻知韦?仗义讨贼之事,奉言 :「 韦?以幕府下僚,独建忠义,宜加显擢,以鼓人心 。」德宗准 奏,为此特加仆射,领西川节度使,代张延赏镇守蜀地,延赏加同平章事致仕。韦?接了这道诏书,喜不自胜,以手加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