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玉箫女再世玉环缘(第3页)
如今你来便好,救命的到了 。」玉箫笑道:「难道酒是韦家哥 哥的性命?」韦?笑道 :「我原是以酒为命的,但救命还须玉 姐 。」玉箫听了,脸色顿改,说道:「韦家哥哥,如何这般罗 ?起来,莫非醉了 。」韦?陪著笑脸,作个揖道:「一时戏言, 得罪休怪 。」玉箫道:「韦家哥放尊重些。倘小厮进去,说与 荆宝官并夫人知道,成甚体面 。」韦?此际方寸著迷,已忘怀 有小童在旁,被这一言点醒,直回转头来,喜得小童已是不在。
原来这小厮奉著主命,放下酒就回,所以连玉箫也不觉得。
当下玉箫道 :「只管闲讲,却忘了正事。」将纨扇递与韦 ?说 :「荆宝官已和一诗在上,教送你观看。」韦?接扇看毕, 不觉乱跳乱叫道 :「妙,妙!好知己,好知己!」玉箫道:「 为何这般乱叫起来?」韦?不答应,连连把书房门掩上,扯过一张椅儿,即便来携玉箫手道 :「请坐了,我好与你吃同罗杯。 「玉箫将衣袖一摆,涨红面皮说:「你从来不曾这般轻薄,今 日怎地做出许多丑态,捏手捏脚,像甚规矩?」韦?道:「我 若要轻薄,也不到今日了。你荆宝官,写下回聘帖子,将你送与我为侍妾,乃明媒正娶的,并非暗里偷情。请小娘子回嗔作喜,莫错了吉日良时 。」玉箫道:「有甚回聘贴子在那里,说 这样瞒天谎话 。」韦?将起纨扇,指著荆宝那首诗,说道:「 这不是回聘贴子,等我念与你听 。」遂喜孜孜的朗诵荆宝这诗。」 诗云:
剑南知别几经春,寂寞居停谅损神。
梦著雨云原是幻,月为花烛想来真。
小星后日安卑位,素扇今宵是老人。
吩咐桃花莫相笑,渔郎从此不迷津。
玉箫听了道 :「虽有这诗,不晓得其中是甚意思,如何就 当著甚么回聘贴子 。」韦?道:「不难,待我解说与你听。第 一句是说我离成都久了;第二句说住在此园,冷淡寂寞;第三句说我一向思想你,还是虚帐;第四句说今夜月明,就当花烛,正好成婚;第五句说教你安守侍妾之分;第六句说这扇和诗句便是媒人;第七句八句说,我与你成就亲事,就比渔郎入了桃源洞,此是古话 。」玉箫听了解说,方才理会,说:「怪道来 时荆宝官吩咐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原来一句句藏著哑谜,教我猜详 。」方在沉吟,只听得阁阁的敲门声,韦?问是那个,外 边答应 :「书童送夜饭在此。」韦?不免开门,两个书童,捧 著桌榼果子,几色菜饭,两枝大绛烛,送将入来,说 :「荆宝 官传话,玉姐好生伏侍韦官人。这桌植送来做喜筵。蜡烛好做花烛,明早荆宝官亲来贺喜 。」玉箫听说这话,转身背立。韦 ?便道 :「多谢荆宝官盛情厚意,明日容当叩谢。」书童连忙 将绛烛点起,自往外边。韦?仍将门闭上,回身说道 :「何如, 韦家哥哥可是说瞒天话的么?」又走出庭内,折一枝牡丹花,插入瓶中,摆在桌上道 :「这才是真正花烛成亲。」玉箫道: 「既然是主人之命,怎敢有违。请韦君上坐,受玉箫一拜,以 尽侍妾之礼。从此后称呼韦家郎君,再不叫韦家哥哥了 。」道 罢便倒身下拜,韦?连忙扶他起来,自己不觉倒拜下去。这个拜,那个起,一上一下,全无数目。若有掌礼人在旁,可不错乱了兴拜两字。虽然草草姻缘,果然明媒正娶。此夜肖景,玉箫姐少不得:
含苞荳蔻香初剖,漏泄春光到海棠。
迷离春睡,日高才起。韦?开出门来,不道荆宝已著书童,把玉箫镜奁妆具,拿在门首等候了。梳洗未完,荆宝已到,见了韦?只是笑。韦?见了荆宝,也只是笑。玉箫满面羞涩,低著头也微微含笑。妆罢,同荆宝见个礼儿,荆宝少坐即起,玉箫仍复后随。荆宝道 :「你今后在此服事韦家哥哥,不必随我 了 。」玉箫方住了足步。过了两日,马夫人从庄上回来,玉箫 入室拜见。荆宝告说 :「韦家哥独居寂寞思家,儿子已将玉箫 送与为妾 。」夫人闻言大喜。却是为何?向年乳母临终,终求 夫人,有把玉箫荆宝为通房的话。目今俱各年长,时刻不离,疑惑暗里已成就好事。后日娶来媳妇,未知心性若何,倘若猜疑妒忌,夫妻大小间费嘴费舌,像甚么样?今将伊送与了韦?,岂不省了他时淘气,所以甚喜,又与若干衣饰。荆宝别有所赠,自不消说。韦?既得玉箫,已遂所愿,更喜小心卑顺,朝夕陪 伴读书,焚香瀹茗,无一些俗气,彼此相怜相爱,两情缱绻。
那知欢娱未久,离别早到。原来韦?父母记念儿子,曾差人到西川张节度处探问,此时已不在彼,使人空回。后来姜使君送到书信,方知反在江夏。书中说,不过年余便归,何期姜使君洮州之任,急切不能卸肩,所以连韦?也不得还家。及至有了玉箫绊住,归期一发难定。其父一则思忆,二则时近科举,即遣人持书到江夏接他回去。韦?见书中语意迫切,自悔孟浪,久违定省。此时思亲念重,恨不得一刻飞到家中,把这片惜玉怜香的心情,便看得轻了。且不与玉箫说知,先请姜荆宝出来,告其缘故,说 :「老父老母,悬望已极,不才更不能少淹,明 日即当就道。玉箫势难同往,只得留下,待有寸进,便来接取。 但是烦累贤弟,于心不安 。」荆宝道:「兄长何出此言,小弟 承蒙教益,报效尚未知在于何日,此等细事,何足挂怀。再欲留兄住几时,因见老伯书中,如此谆切,强留反似不情。兄长只管放心回府,不消萦虑 。」
韦?谢了荆宝。然后来对玉箫说 :「我离家已久,老亲想 念,特地差人来接。怎奈各镇跋扈,互相侵凌,兵戈满地,途中难行。不能携你同归,暂留在此,你须索耐心 。」玉箫闻言, 暗自惊心,说道 :「郎君省亲大事,怎敢阻挡。但去后不知何 日才来,须有个定期,教奴也好放心。」韦?道:「我此去若 功名唾手,不出二三年即来。倘若命运蹭蹬,再俟后科,须得五年 。」玉箫道:「妾幼失父母,惟以荆宝官为亲。今归郎君, 将谓终身有托,何期未及半载,又成离别。妾之薄命,一至于此 !」心中伤感,不觉泪随言下。韦?也自凄然,再三安慰。 正言间,荆宝携著酒肴,入来送行。三人对坐饮酒间,玉箫愁容惨切,泪流不止。荆宝道 :「韦家哥暂去就来了,不必如此 悲伤 。」玉箫道:「世间离别,亦是常事,原不足悲,玉箫自 伤簿命,不知此后更当何如,所以悲耳 。」言罢愈加啼泣。荆 宝、韦?,亦各欷歔,不欢而止。这一宵枕上泪痕,足足有了千万滴。
次早韦?收拾行装,拜辞马夫人,荆宝馈送下程路费,自不必言。监行之际,玉箫含泪执手道 :「郎君去则去矣,未审 三年五年之约,可是实话?」韦?道 :「留你在此,实出不得 已,岂是虚语。即使有甚担搁,更迟二年,再没去处了。」玉箫道 :「既恁的说,妾当谨记七年之约了,郎君幸勿忘之。」 韦?道 :「神明共鉴,七年之后,若是不来,以死相报。」玉 箫道 :「七年不至,郎君安得死,或妾当死耳。」语毕,泪如 雨下,哽咽不能出声。荆宝执酒饯行,也黯然洒泪。韦?向书囊中寻出玉环一枚,套在玉箫左手中指上。吩咐道 :「这环是 我幼时在东岳庙烧香,见神座旁遗下此环,拾得还家。晚间,随梦东岳帝君吩咐道 :「这环有两重姻眷,莫轻弃了。」我想 入赘张节度,又得你为妾,岂不合著梦兆。今留与你为记,到七年后,再来相聚 。」口儿里如此说,心中也自惨然。斟过一 杯,回敬荆宝作谢,再斟一杯送与玉箫。又道 :「你好生收藏 此环,留为他年之证验 。」情不能已吟诗一首道: 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
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
吟罢,道声 :「我去矣,休得伤怀。」玉箫道:「妾身何 足惜,郎君须自何重 。」双袖掩面大恸,韦?亦洒泪而行,荆 宝又送一程方还。
且说韦?,一路饥餐渴饮,夜宿晓行,非只一日,回到家中,拜见双亲。父子相逢,喜从天降。问及新妇若何,丈人怎生相待,却转游江夏。韦?将丈人怠慢,不合忿气相别的事,一一细述。父亲道 :「虽则丈人见浅,你为婿的也不该如此轻 妄。今既来家,可用心温习,以待科试。须挣得换了头角,方争得这口气 。」韦?听了父亲言语,闭户发愤诵读,等到黄榜 动,选场开,指望一举成名,怎知依然落第。那时不但无颜去见夫人,连故里也自羞归。想著姜使君在洮州,离此不远,且到彼暂游,再作道理,遂打书打发仆人,归报父母,只留一人跟随,轻装直至洮州。不道姜使君已升岭南节度,去任好些时了。韦?走了一个空,心里烦恼,思想如今却投谁好。偶闻陇右节度使李抱玉好贤礼士,遂取路到凤翔幕府投见。那李抱玉果然收罗四方英彦,即便延接。谈论之间,见韦?器识宏远,才学广博,极口赞羡,欲留于暮府。韦?志在科名,初时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