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玉箫女再世玉环缘(第2页)
自此之后,荆宝每到园中,即呼玉箫捧书随去。日常又教玉箫烹茶,送与韦?,习以为常,往来无间。这女子一来年纪尚小,二来奉荆宝之命,三来见荆宝将韦?相待如嫡亲哥子,他也便当做自家人,为此日亲日近,略无嫌避。常言不见所欲,使心不乱。韦?本是个好男子,平日原不在女色上做工夫。初见玉箫,不过羡其姿态,他日定是个丽人。分明马上看花,但过眼即忘,何尝在意。及至常在眼前行走,日渐长成,趋承应对之间,又不轻佻,却自有韵度。韦?此时这点心花,未免被其牵动。每在语言这中、使唤之际,窥探他的情窦如何。这般个聪明智慧的女子,有甚不理会?心里虽渐渐明白,却不露一毫儿圭角。荆宝从闲中著意,冷眼傍观,已晓得韦家哥留恋此女,意欲再待几年,等玉箫长大,送与他为妾。又虑著张小姐嫉妒不容,反而误此女终身,以此心上复又不决。那知: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多情恋落花。
韦?在姜使君家里,早又过了两个年头,时当暮春天气,姜荆宝偶染小病,连日不至园中,独坐无聊,不觉往事猛上心来,想著丈人把我如此轻慢,真好恨也。叹口气道 :「人生在 世,若非出将入相,这文经武略,从何处发挥?然而英雄无用武之地,纵有纬地经天的手段,终付一场春梦。怎得使这班眼孔浅的小人,做出那前倨后恭的丑态?」又想 :「岳母苗夫人, 这般看待,何日得扬眉吐气,拜将封侯,教他亲见我富贵,在丈人面前,还话一声 。」又想:「淑芳小姐贤惠和柔,工容兼 美。没来由成婚未久,一时间赌气出门:抛别下他,孤单悬望,我在此又挂肚牵肠。若功名终不到手,知道何日相见,夫妻重聚 。」想到此地,这被窝中恩爱,未免在念头上经过一番。正 当思念之际,抬头忽见玉箫,一手执素白纨扇,一手提一大壶酒,背后跟著一个十来岁的小童,双手捧一盒子,走将入来。
韦?见了,急忙起身迎住,问道 :「荆宝哥身子若何了?」玉 箫道 :「多谢记念,今日觉得健旺,已梳头了。想著韦家哥, 书房中牡丹盛开,欲要来同赏,因初愈不敢走动,教送壶酒来,自己消遣。」口中便说,将纨扇放下,忙揭开盒子,将酒肴摆 在桌上。韦?笑道 :「我正想要杯酒儿赏花,不道荆宝哥早知 我意,劳玉姐送来,教我怎生消受 。」玉箫道:「今早老夫人 到鹦鹉洲去看麦,家中男女大小,去了大半。其余的又乘夫人不在家,荆宝官放假,都到城外踏青。只存门上人和这小厮在家,为此教玉箫送来 。」韦?说:「可知道两个书童说,已禀 过荆宝官,往郊外去烧香,教看园老儿在此答应。如今连这老头儿不知向那处打磕睡了 。」看那按酒的,乃是鹿脯、鹅鲜、 火肉、腊鹅、青梅,绿笋、瓜子、莲心,共是八碟。玉箫将过一只大银杯斟起,递至面前说 :「韦家哥哥请酒。」韦?道: 「怎好又劳玉姐斟酒,你且放下,待我自斟自饮,从容细酌。 「玉箫道:「也须乘热,莫待寒了再暖。」韦?笑道:「只要 壶中不空,就冷些也耐得 。」玉箫遂把酒壶放在桌上,取了纨 扇,和著小厮走出庭前。
此时玉箫年方一十三岁,年纪稍长,身子越觉苗条,颜色愈加娇艳,唇红齿白,眉目如画。韦?数杯落肚,春意满腔,心里便有三分不老实念头。欲待说几句风流话,去拨动他春心,又念荆宝这般的美情,且是他乳娘之女,平日如兄若妹,怎好妄想,勉强遏住无名相火。一头饮酒,冷眼瞧玉箫,在牡丹台畔,和著小厮,举纨扇赶扑花上碟儿。回身慢步,转折蹁跹,好不轻盈袅娜!韦?心虽按定,那两脚却拿不住,不觉早离了坐位,也走到花边,说道 :「玉姐,蝶儿便扑,莫要扑坏了花 心 。」玉箫听了,心头暗解,未免笑了笑,面上顷刻点上两片胭脂。遂收步敛衣,向花停立,微微吁喘。韦?此际,神魂摇动,方寸萦乱,狂念顿起,便欲邀来同吃杯酒儿。又想情款未通,不好急遽;且又有小厮在旁碍眼,却使不得。那一点邪燄,高了千百丈,发又发不出,遏又遏不住,反觉无聊无赖,仍复走去坐下,暗叹道 :「这段没奈何的春情,教我怎生发付他。 「踌躇一番,乃道:「除非如此如此,探个消耗,事或可谐。 倘若不能,索性割断了这个痴念,也省得恼人肠肚 。」手中把 酒连饮,口中即咿咿唔唔的吟诗。玉箫喘息已止,说道 :「韦 家哥哥,慢慢的饮,我先去也 。」韦?道:「且住。我方作赏 花诗,要送荆宝官看,却乏笺纸,欲用玉姐纨扇,写在上面,不知肯否?」玉箫道 :「这把粗扇,得韦家哥的翰墨在上,顿 生光彩了,有何不肯 。」即将纨扇递上,韦?接来举笔就写。 临下笔,又把玉箫一看,才写出几行不真不草的行书。前边先写诗柄道 :「春暮客馆,牡丹盛开。姜伯子遣侍玉姬送酒,对 花把盏,偶尔记兴 。」后写诗云:
冉冉年华已暮春,花光人面转伤神。
多情蝴蝶魂何在,无语流莺意自真。
千里有怀烹伏妇,五湖须载苎萝人。
月明此夜虚孤馆,好比桃源一问津。
写罢,递与玉箫道 :「烦玉姐送上荆宝官,有兴时,司也 和一首 。」玉箫细看这诗,虽然识得字,却解不出意思,更兼 有几个带草字儿不识,逐一细问。韦?一面教,一面取过大茶瓯,将酒连饮。须臾间,吃得个壶无余滴,大笑道 :「我兴未 阑,壶中已空。玉姐可与荆宝官,再取一壶送来,以尽余兴。
「玉箫应诺,留下果菜,教小童拿著空壶,回见荆宝,说:「 韦家哥见送酒去,分外欢喜,只是气象略狂荡了些,比不得旧时老成了 。」荆宝问怎样狂荡,玉箫乃将扑蝶的冷话说出。荆 宝笑道 :「读书人生就这般潇洒,有甚不老成。」玉箫又道: 「他又做甚牡丹诗,写在我扇上,教送荆宝官看,若有兴,也 和一首 。」即将扇儿递与。又道:「他写罢把大瓯子顷刻饮个 干净,道尚未尽兴,还要一壶 。」荆宝道:「兴致既高,便饮 百壶也何妨 。」看罢扇上所题,点头微笑道:「韦家哥风情动 矣 。」暗想:「我向有此心,一则玉箫年幼,二来未知张小姐 心性若何。故迟疑未决。看这诗,分明是求亲文启,我不免与他一个回帖 。」吟哦一回,拈笔就扇上依韵题诗八句,也是不 真不草的行书。写毕又想 :「若把此情与玉箫说明,定不肯去。 我且含糊,只教他送酒,其间就里,等两人自去理会 。」遂把 扇递与玉箫道 :「你可再暖五壶酒,连这扇和小厮同去,送与 韦家哥哥,须劝他开怀畅饮,方才有兴 。」玉箫道:「天色将 晚,园中冷静,我不去罢 。」荆宝道:「今夜是三月十六,团 圆好日。天气清朗,月色定佳,便晚何妨,若怕冷静,就住在彼 。」玉箫听了便道:「荆宝官,这是甚么话?」荆宝笑道: 「你道怕冷静,所以我是这般说。你莫心慌,此际家人们将次 回来,少不得还送夜饭来哩 。」玉箫领命,忙去暖酒,荆宝又 悄地吩咐小童先还。
不一时,玉箫将酒暖得流热,把与小童,捧著同往。临行,荆宝又叮咛道 :「韦家郎君,便是我嫡亲哥哥一般,你服事他 即如服事我,莫生怠慢 。」玉箫不知就里,只得答应声晓得了。 一头走,一头思想 :「荆宝官这些话,没头没脑,不知是甚意 思?」心头方想,脚尘已早到园中。韦?正在牡丹花下,背著手团团的走来走去的,想著玉箫,恨不能一时到手。又想荆宝情况甚厚,恐看出诗句意味,恼我轻狂无赖。又怕玉箫,嗔怪挑拨他,在荆宝面前,增添几句没根基的话。这场没趣,虽不致当面抢白,我却无比颜脸见他。正当胡思乱想,蓦地背后叫声 :「韦家哥哥,又送酒来了。」这娇滴滴声音,正是可意冤 家。喜得满面生花,急转身来迎,已知荆宝无有愠意,一发放胆说道 :「玉姐如何去了这一会,教我眼都望穿了。」玉箫笑 道 :「怎地这般喉急?」韦?道 :「花意正好,酒兴方来,急切不能到口,把我弄得个醉不醒,不上不下,可不要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