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玉箫女再世玉环缘(第6页)
堂事毕,退归衙中,与荆宝重新叙礼,又请出父亲相见。
礼罢,入席饮酒,从容细询姜使君夫妇起居,又问宝夫人何在。
荆宝道 :「老父老母,以年迈不曾随弟赴任,近日书来,颇是 康健。敝房自遭变后,即打发还家,止留一僮,在此伏侍 。」 韦?又问玉箫向来安否。荆宝闻言,颜色愀然,说道 :「仆射 自分别时,原约定七年为期。那知逾时不至,玉箫短见,愤恨 悲啼,不食七日而死。临死泣告老母,说指上玉环乃韦郎所赠,要留作幽冥后会之证,切戒殡殓者不可取去。为此入殓时,弟素自简视,不使遗失。其棺权寄鹦鹉洲毗庐观土地庙傍,以待仆射到来葬埋,至今尚在 。」韦?听罢,禁不住情泪交流,说 道 :「我当年止为落魄,见侮于内父,故归家后,锐志功名, 道路不通,所以不能践约。今幸得遂素愿,少抒宿愤,已与山妻道知贤弟赠妾美情,正欲遣人迎娶,不道此女已愤恨而亡,此真韦?之薄幸也 !」言讫唏嘘不已,为此不欢而罢。明日即 修奏章,替荆宝开罪。大略言家人误犯失火,罪及家长,当在八议之例,况姜荆宝年少政清,圣明在上,不忍禁锢贤人,合宜宥其小过,策以后效。一面奏闻朝廷,一面又作书通达执政大臣,并刑部官员。此时陇右未靖,德宗皇帝方将西川半壁,依靠韦?作万里长城,这些小事,安有不听之理。真个朝上夕下,一一如议,圣旨批下,以过误原释,照旧供职。荆宝脱了死罪,又得复官,向韦?叩头,拜谢再生之恩。韦?治酒饯行,差人护送至青神上任。分明正是:
久滞幽魂仍复活,已寒灰烬又重燃。
再说韦?,思念玉箫,无可为情。乃于所属州县,选择十七众戒行名僧,于成都府昭应祠中,礼拜梁皇宝忏,荐度幽灵。
每日早晚,韦?亲至焚香礼拜,意甚哀苦。这十七众名僧,道行高强,韦?也十分敬重。礼佛之暇,与众僧茶话,分宾主而坐,众僧启口道 :「大居士哀苦虔诚,贫僧辈也庄诵法宝,尊 宠必然早离地狱,超升净土矣 。」韦?道:「幽冥之事,不可 尽求报应,也只我尽我心耳 。」首座老僧高声道:「檀越既不 信佛法果报,连这礼忏,也是多事了 。」韦?谢道:「弟子失 言有罪 。」到第五日,完满回衙,礼送诸僧去讫。韦?还府, 是夜朦胧睡中,见一金甲神,称是护法天尊,说 :「节度礼忏 虔诚,特来传你一信 。」韦?忙问何信,金甲神腾空而起,抛 下玉柬,上有十二个字,写道:
姓甚么,父的父,名甚么,仙分破。
韦?得此一梦,即时惊醒,梦中意思,全然不解。想著玉箫,愈生惨侧,一连三日,不出衙理事。芳淑夫人见他忧愁满面,问其缘故。韦?将姜荆宝相待始终,玉箫死生缘由说出。
夫人劝道 :「死者不可复生,若思念过情,反生疾病,何不公 付官媒,各处简选一美貌女子,依旧取名玉箫,这便是孔融思想蔡伯喈,以虎贲贱人相代 。」此乃夫人真意,韦?只怕是戏 谑,也无言相对。
军府事体多端,第四日勉强升堂,可是三日不曾开门,投下文书,堆积如山。方在分剖之间,忽听门外喧嚷,问是何故。
中军官飞奔出去,看了进来,禀复道:「辕门口有一老翁,手执空中帖,自称为祖山人,要人来相见。门上人不容,所以喧嚷 。」韦?听了,恍然有悟,想起前夜梦中十二字哑谜,姓甚 么,父的父,这不是祖字,仙分破,这不是山人二字。此梦正应其人,必有缘故。即便请入宾馆相见,韦?下阶礼迎。祖山人长揖不拜,宾主坐下。韦?问道 :「公翁下顾,有何见教? 「祖山人道:「野人知尊宠思感而殁,幽灵不昧,睇念无忘。 幽冥怜其至情,已许转生再合,但去期尚远。昨闻节度使亦悼亡哀痛,礼忤拜祷,已感幽审,上达天听,并牵动野人婆心,愿效微力,令尊宠返魂现形,先与节度相见顷刻,何如?」韦?连忙下拜道 :「若得如此,终身感佩大德,但不知何时可至? 「山人道:「节度暂停公务,于昭应祠斋戒七日,自有应验。 「言罢,又长揖相别。韦?再欲问时,山人摇手道:「不用多 言 。」竟飘然而去。韦?此时半信半疑,退入私衙,与夫人说 其缘故。夫人道 :「鬼神之事,虽则渺茫,宁何信其有。」韦 ?点头称是,随即出堂,吩咐一应公事,俱于第八日理行。
当晚即往昭应祠斋宿,夜间不用鸣锣击柝,恐惊阻了神鬼来路。到了第七夜,大小从役尽都遣开,独自秉烛而坐。约莫二更之后,果然有人轻轻敲门,韦?急开门看时,只见玉箫飘飘而来,如腾云驾雾一般。见了韦?,行个小礼,说道 :「蒙 仆射礼忏虔诚,感动阎罗天子,十日之内,便往托生。十二年后,再为侍妾,以续前缘 。」韦?此时,明知是鬼,全无畏惧, 说道 :「我只为功名羁滞,有爽前约,致卿长往,懊悔无及, 不道今宵复得相会 。」一头说,一头将手去拽他衣袖。倏见祖 山人从外走来,说道:「幽明异路,可相见,不可相近。」举袖一挥,玉箫就飘飘而去,微闻笑语道 :「丈夫薄幸,致令有 死生之隔 。」须臾影灭,连祖山人也不见了。韦?叹道:「李 少翁返魂之术,信不谬也 。」正是:
香魄已随春梦杳,芳魂空向月明过。
韦?在镇,屡破吐蕃,建立大功,泸僰归心,西南向附。
天子大加褒赏,累迁中书令,久镇西蜀。他自德宗贞元之年莅任,至贞元十三年,八月十六,适当五十初度。各镇遣人贺寿,送下金珠异物,不计其数。独东川卢八坐,送一歌女,年方一十三岁,亦以玉箫为名。韦?见了书贴,大以为异。即便唤进,仔细一观,与当年姜荆宝所赠玉箫,面庞举动,分毫不差。其左手中指上,有肉环隐出,分明与玉箫留别带在指上的玉环相似。韦?看了叹道 :「存殁定分,一来一往。十二年后,再续 前缘之言,确然无爽。谁谓影响之事,无足凭哉?」为此各镇所馈,一概返还,单单收这一个美人。送入衙内,拜见太翁老夫妇,并芳淑夫人,言其缘故,无不骇异。夫人念其年幼,大加珍惜,韦?相爱,也与昔日姜氏园中一般。
正当欢乐之际,天子降下一封诏书,说淮西彰义节度使吴少诚,背叛为逆,掠临颍,围许州,十分猖獗。诏使四镇兵征讨,俱为所败,特命韦?帅领川兵,由荆楚进攻蔡州,捣其巢穴。韦?遵奉敕书,即便部署兵马,择日起程。以军中寂寞,携带玉箫同往。正欲出兵,苗夫人差人赍书,前来报讣,说老相公已故。韦?叹道 :「岳父虽然炎凉,何至死生不能相见。 「为之流泪。芳淑夫人,伤心痛哭,白不必说。韦?即便遣得 力家人前去,代苗夫人治丧,安葬事毕,就迎苗夫人到任所奉养。打发使人去后,亲提精兵一万,出巴峡,直抵荆襄。此时姜荆宝已升任太守,因姜使君夫妇双亡,丁忧在家。韦?以去路不远,方待遣人吊唁,忽然又有一道诏书来到,说吴少诚因闻调发各镇大兵会剿,心中畏惧,悔过归诚,上表纳贡谢罪。
朝廷赦宥,复其官爵,令诸道罢兵还镇。韦?暗想 :「昔年姜使君相待之厚,此去水路甚近,今已罢兵,何不亲往一拜?况玉箫停榇未葬,就便又完此心事,一举两得,甚是有理 。」即 遣心腹将官,率兵先回。止带玉箫,并亲随人等,与地方官讨了一只大船,顺顺而下。至了江夏,差人报知荆宝。
原来荆宝感韦?救死复官之德,沉檀雕塑生像,随身供养,朝夕礼拜。此番听得特来祭吊,飞奔到船迎接。韦?请进船中。
礼毕,随唤过玉箫来相见。笑道 :「贤弟,你看这女子,与向 日玉箫何如?」荆宝仔细一觑,但见形容笑貌,宛然无二,心 中骇异,请问此女来历。韦?将祖山人返魂相见,及卢八坐生辰送礼的事,细述一遍,不由人不啧啧称奇。其时韦?,已备下祭文香帛牲礼,拜奠了姜使君夫妇。带著玉箫,同到鹦鹉洲毗庐观停榇之处,也备有牲酒,向棺前烧奠一番。因现在玉箫,即是其后身,所以全无哀楚。又想埋葬在此,后来无人看管,反没结果,不如焚化,倒得干净。及至开棺,只见一阵清风,从空飞散,衣裳环佩,件件鲜明。骸骨全无,止有一玉环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