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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卢梦仙江上寻妻(第4页)

写罢,将南村书共做一封,付与姨娘。方姨娘收了,即作辞归家。妙惠送出堂前,牵衣说道 :「从此一别,永无相见之 期,除非索我音笑于梦中耳 。」道罢,涕泗交流。方姨娘也惨 然洒泪而别。

卢南村就去教媒婆促谢家行礼。谢启即日纳聘。择吉过门。

依然高灯花轿,笙箫鼓乐,迎到寓所。妙惠拜见谢启,送入房中。外边有众盐商及乡里亲戚,俱来闹新房庆喜,大吹大擂,直饮到三鼓方散。谢启已是烂醉如泥,扶人房中,和衣卧在?上,打齁如雷。早有丫头报知谢启继母艾氏,传话吩咐众婢各自去睡。只留一人,在房伏侍。

原来谢启父亲,唤做谢能博。当先在扬州中盐,因丧了结发,就在扬州寻亲。这艾氏原是名门旧族,能博娶为继室。是时谢启年方三四岁,艾氏抚养,犹如亲生。谢启事之亦如嫡母,极其孝顺,一字也不敢违忤。这晚因是孤身,故此不出来受拜。

当下众婢答应出去,伴婆多饮了几杯酒,也觉睡魔来到,说道:

「夜深了,请新娘安置。」妙惠道:「你自稳便。」伴婆得了 这话,赶著丫头们,去寻个宿处。这服事的丫头,也请妙惠安寝,亦教他去睡了,独自秉烛而坐。

直至天明,伴婆婢妇俱起身进房,看见妙惠端坐著,尽皆惊砑。须臾谢启睡醒坐起,方知夜来大醉,不曾解脱衣服,却不知新人怎样睡的。唤过丫头问,说是坐至天明,自觉不韵,暗称惭愧,急起身向外边书房中梳洗。一会儿差丫头进来,吩咐伴婆服事新娘,到堂中拜见婆婆。此时妙惠身不由主,只得出去。才步出房门,又有丫头来说:「奶奶请新娘到房中相见罢 。」遂引入房去。向艾氏行个四拜之礼。艾氏叫取过凳儿, 坐于旁边,丫头方才进茶。见谢启进来作揖,礼毕也就坐下。

艾氏以妙惠是同乡,分外觉亲热。及叙起家门来,却又与李月坡是表兄表妹,一发亲上加亲,欢喜不胜。

妙惠暗想,有此机会,不将真情说出,更待何时,遂双膝跪下,再拜道 :「李妙惠有苦衷上禀,望婆婆矜怜则个。」口 中才说这两句话,不觉已是泪流满面。艾氏连忙扶起,道 :「 有甚事,恁般苦楚?」妙惠含泪说道 :「妙惠幼许卢门,十八出嫁。成婚三载,夫中乡科。方以为家门庆幸,哪知会试北上,竟为长往。又值连岁凶荒,家业尽倾。公姑之食,计无所出,乃议嫁妾,以支朝夕。意欲不听,则两亲必难保全。故忍死顺命,蒙垢就婚。今已至此,又复何言!第妇人从一而终,人所皆知。岂妙惠幼承亲训,反不识此?实以救饥无策,姑就权宜。

伏望仁慈,悯念素心,全我节操。则自今以往之年,皆出所赐。

「艾氏听了说道:「原来有这缘故。但在卢家,节操可全,既 归谢门,如何全得 。」妙惠见艾氏略无周全之意,不觉面色俱 变。又告道 :「婆婆既系老父雁行,若辱犹女于妾婢之类,不 惟妙惠寒心,恐婆婆亦为不雅。况妙惠以儒家弱女,乡贡妻房,礼无再醮,义不受辱,矢志捐生,已决绝于出卢归谢之时矣。

其所以不即死者,将谓昔时苏公有焚券之举,韩琦有还妾之事。

仕人君子,何代无之。今谢郎门第素高,仁德久著。且闻后房佳丽如云,无需妙惠一人。何不效二公种此阴功,曲全孤穷大节。倘必不见舍,即当就义。言尽于此,一惟尊裁 !」妙惠此 时,辞色俱厉,有凛凛不可犯之状。

谢启本为妙惠才色,故不惜厚聘,哪知变出这个光景,大是骇异。因继母在前,不敢开口。艾氏听了,沉吟不语。举目看妙惠面色已如死灰,暗想此女若强以失身,必致丧命。彼则全名全节,反累吾子受不义之名。或有奸徒,假借公道,构衅生端,杀图攫利,在我家虽无大害,亦有小损。不如如此如此,两相保全。乃道 :「你志气虽则可敬,然既来我家,便是谢门 人了,如何像得你意 。」又对谢启道:「新妇是我表姪女,其 意尚是执迷。且暂留伴我,从容劝转,那时送他归房 。」谢启 只得唯唯而退。正是:

满腔拨雨撩云意,反作停歌罢舞人。

谢启已去,艾氏对妙惠道 :「总之我无嫡亲骨血,你无内 外恩亲,姑媳是虚,母子亦假。目今将收拾西行,且暂时伴我,可保全你不破坏名节 。」妙惠连忙下拜道:「若得婆婆如此施 仁,妙惠生则奉侍百年,永执巾栉,死则结草酬恩 。」艾氏又 问道:「你既然读书识字,可晓得写算么?」妙惠道:「写算从幼所习,极是谙练 。」艾氏道:「如此甚好。我子出入财货 帐目,俱我掌管。故此往来,此必同行。你既能书算,可代我管理 。」妙惠应诺。自此朝夕不离左右,情同母子。 又过数日,谢启起身归家,领著诸婢妾自在一船;艾氏与妙惠,又是一船。前后解缆开船,离了扬州,出瓜洲入江。艾氏要到金山游玩,维舟山下。与妙惠一齐上去,游遍了金鼇峰、蟒蛇洞、妙空岩、日照岩、裴公洞、晒经台、留去亭,转看郭璞墓、善财石、盘陀石、石排山。处处游之不迭,观之不尽。

妙惠有事关心,勉强应承而已。转过方丈,见僧家笔墨在案,遂向壁上题诗一首。诗云:

一自当年折凤凰,至今消息两茫茫。

盖棺不作横金妇,入地还从折桂郎。

鼓泽晓烟归宿梦,潇湘夜雨断愁肠。

新诗写向金山寺,高挂云帆过豫章。

题罢,后写扬州举人卢梦仙李妙惠题。书罢,艾氏看了,点头嗟叹。游玩一番,仍复下船,扬帆径往临川而去。

可怜节操冰霜妇,却做离乡背井人。

却说卢梦仙在西山读书,倏忽便是三年。又当会试之年,收拾行李书箱,来到京师。礼闱一战,春榜高登,中了成化丁未科进士。报录的打到卢家,把卢南村夫妇蓦地一惊,方知儿子尚在。连忙将灵位焚烧,又懊悔媳妇一段情由,然已悔之无及。别人家报进士,热闹不可胜言。惟卢家冷落如故。不过几时,梦仙家报也到,方晓得他在向西山读书。梦仙观政三月,除授行人之职。方才受职,宪宗皇帝驾崩,弘治爷登位,政令一新。凡新进之士,不许规避,旷废职业。梦仙因昔年为乡党讥诮,急欲衣锦荣归,以舒此气,为此不想迎接家眷入京。那知功令森严,不敢请假。欲寻便差回家,候了几月,恰好开馆纂修宪庙实录,分遣廷臣,往各省采访事迹。梦仙讨了江西差,回到家中,拜过父母,却不见了奶奶。询问何在,卢南村夫妇隐讳不得,从实说出许多缘故,再三招认不是。梦仙外貌佯言妻子如衣服,穿一层又一层,何足介意。心中却想 :「父母多 大年纪,如何作事恁般苟且!这桩事件,贻笑乡里 。」又想: 「妙惠妻子。他平素自负读书知礼,何一旦乃至于此?可见人 常时夸说忠孝节烈,总属浮谈,直至临事,方见真假 。」 因父母说当年曾央方姨娘劝妙惠改嫁,即便亲自往见,细问彼时情景。方姨娘将卢南村逼嫁,妙惠自缢,及央去劝谕,方始肯从的事说与。乃道 :「舍甥女心如铁石,断不受污。但 去后不知死生若何耳 。」又埋怨道:「贤甥婿虽为功名,也该 寄书安慰父母妻子。如何鳞鸿杳绝,致使误听凶信,变生意外,害了我甥女 。」梦仙听了誓死不肯失节这一段。不觉眼中流下 泪来,懊悔自己不通书的不是,然心中也还半信半疑。又问丈人李月坡踪迹。方姨娘道 :「边年久馆凤阳,从未归家。向日 甥女去时,与令尊俱有书寄去,也无回信。近闻在彼,甚是安乐 。」梦仙即向方姨娘讨纸笔,写书一封,央他有便寄去,遂 作辞回家,心中十分郁郁不乐。

只见雷鸣夏秀才投帖相见,分宾坐下。鸣夏先行拜贺,后叙寒漫。却又恐触他心事,说记得当年凤凰独宿,一个鲤鱼之对,预卜奇才,今日果不失望。梦仙道 :「只因此对不祥,致 李岳翁招了忘恩之婿,梦仙娶著再嫁之妻 。」雷鸣夏道:「此 事闻之甚熟,大非尊夫人之意,但言之既碍于两位尊人,至若夫人踪迹,又不便于兄长。莫如隐而不发,方为两得。前日利津门龚家之女,望门久寡。倘兄长不弃,续此良缘,不揣特来作伐,未审尊意如何?」梦仙道 :「不才只因一念之差,致使 家中大变,五内如焚,何心及此。且钦限紧急,即日起行,这还不敢奉命 。」鸣夏道:「既如此,且待兄长江西事竣回府, 再来申议 。」道罢便要起身,梦仙留住小饮,明日又送书仪一 两。梦仙在家月余,起程前往江西。出了瓜洲闸口,舟过金山,吩咐船头泊船,登山游览。山僧远远相迎,陪侍遍游诸景。行过方丈,抬头忽见壁间妙惠所题之诗,又惊又恨,却如万箭攒心。细玩诗中意味,知妙惠立志无他,方姨娘之言,果然不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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