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卢梦仙江上寻妻(第3页)
奋翮南宫,锻羽北溟。文星昼殒,泉台夜扃。
彼苍胡毒,生我无禄。幼失恃屺,惟亲育鞠。
伉俪君子,琴瑟雍穆。中道永违,遗我茕独。
死生契阔,音容杳绝。罹此百忧,五内摧裂。
涕泗滂沱,泪枯继血。自矢柏舟,荼苦甘啮。
高堂不怿,强以失德。之死靡他,我心匪石。
长恨无穷,铭腑刺骼。天地有终,捐躯何惜。
英魂对越,与君陈说。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来则冰清,去则玉洁。长辞尘世,倘徉泉阙。
呜呼哀哉,惟灵鉴彻。
读罢祭文,又拜四拜,焚化纸钱,放声号哭一场。哭罢,又请卢南村老夫妻坐下,也拜四拜,说道 :「自今之后,公婆 须自家保重,媳妇已不能奉侍了 。」卢南村道:「娘子,这事 我原不得已而为之。你到谢家,若念旧日情义,常来看顾我,也胜似看经念佛 。」李妙惠含糊答应,自归房去。那骆妈妈比 老儿又乖巧几分,心里独疑,道 :「媳妇这个举动,不像真心 肯嫁的,莫不做出甚么把戏来?」暗自留心观看,见房门已是闭上。悄地张时,只见将过一个椅儿,放在?前,踏将上去,解下腰间麻。吊在?簷上,做个圈儿套在颈上。惊得骆妈妈魂飞魄散,把房门乱打,叫道 :「娘子,你怎么上这条路,断使 不得的 !」又叫:「老官快来,媳妇上吊哩!」那老儿听见, 也吃了一吓,带奔带跌走来。打开房门,妙惠已是踢倒椅儿悬空挂下了。老夫妻连忙救下来,扯去麻绖,卢南村叫阿妈安慰,自往外边。
李妙惠哭道 :「婆婆何不方便了媳妇,却又解放我下来。 「骆妈妈也带著哭泣劝道:「事体虽则公公不是,肯不肯还在 于你,怎就这般短见 。」李妙惠道:「公公念媳妇年小无倚, 叫我改嫁,原是好意。但媳妇自想,幼年丧母,早年丧夫,又遭此凶荒,孤穷之命,料想终身无好处。若一嫁去,又变出些甚么事故,岂不与今日一般吗?为此不如寻个自尽,倒得早生净土 。」骆妈妈道:「一朵花方才放,怎说这样尽头话。快不 要如此,待我与老官儿商量,再从长计较 。」李妙惠道:「多 谢婆婆,媳妇晓得了 。」骆妈妈劝了一回,也走出房去。妙惠 虽则一时听劝,到底寻死是真,救活是假。
南村夫妇恐怕三不知做出事来,反担著鬼胎,昼夜防守。
背地商量道 :「这桩事倒弄得不好了,你我那里防备得许多。 一时间弄假成真,上了这条道路,李亲家虽在凤阳处馆,少不得要把个信儿与他。倘或回来,翻转面皮,道你我逼勒改嫁不从而死,到官司告起状词,这样穷迫之时,可是当得起的。如今还是怎样处?」骆妈妈想了一想,说 :「有个道理在此。媳 妇尝说姨娘方妈妈是个孤孀,就住在李亲家间壁。媳妇女工针指,俱是他所教,如嫡亲母子一般。前年儿子中了,也曾接来吃酒。你可去央他来劝谕媳妇,自然听从 。」卢南村依了妈妈, 即便到方姨娘家去。相见礼毕,将教媳妇改嫁不从寻死的话,实实告诉一番,说特来央求姨母到舍劝解。方姨娘听罢,沉吟了一回,答道:「甥女是少年性子,但知夫妇恩深,那晓得守寡的苦楚 。」南村因这句话投机,心里喜欢,随口道:「可是 守寡是个难事,娘子只道我是歹意,生起短见。姨母若劝得他转,自当奉谢 。」方姨娘笑道:「这倒不劳亲家费心。非义之 物,老身自来不取的。况甥女是执性的,也未必肯听。亲家先请问,老身随后便来 。」
南村归不多时,方姨娘已至。骆妈妈相迎,送入媳妇房里道 :「姨母请坐,待我取点茶来。」姨娘看妙惠斩衰重服,麻 绖拦腰,而愁容惨戚,泪眼未干。一见姨娘,向前万福,愈加悲切,哽哽噎噎,那里说得出一个字儿。方姨娘携住了手,把袖子与他拭泪道 :「贤甥,你怎哭得这个模样!休得过伤,苦 坏了身子 。」妙惠道:「儿已不愿生了,还顾甚么身子。」方 姨娘道 :「你休执性,夫妻恩情虽重,然死生各有命数。做姨 娘的,当日姨夫去世,也愿以死相从,因死而无益,所以今日尚在。」妙惠道:「姨娘当日无有意外之变,是以苦守清节,得至于今。甥女虽然愚昧,志愿岂不亦欲如此。无奈公婆错见,强我改嫁。苦口极言,弗能回听,故不得不以死为幸 。」方姨 娘道 :「我因闻知有这些缘故,为此特来看你。但死而有益, 我也不劝你了。只可惜死而无益,可不枉了一死 。」妙惠道: 「以身殉夫,妇人常事,有甚有益无益。」方姨娘道:「你且 从容,待我慢慢你讲与这道理。若说得是,你便听了。说得不是,一凭你自家主裁何如 。」妙惠听了这话,便止住号哭。恰 好骆妈妈送进茶来,彼此各叙寒温,说些闲话,茶罢,摆过酒肴款待,留住过夜。
到了晚间,妙惠请问死而有益无益的缘故。方姨娘道 :「 女子以身殉夫,固是正理,然期间亦有权变,不可执泥一见。
古来多少妇人,夫死之日,随亦自尽,这叫做烈妇。虽则视死如归,正气凛凛,然终比不得节妇。却是为何?这烈妇,乃一时愤激所致。怎如节妇,自少至老,阅历多少寒暑风霜,凄凉寂寞。自始至终,冰清玉洁,全节完名,可不胜于烈妇几倍。
「妙惠道 :「甥女初意,原不欲死。止为公婆要我改嫁,才兴些念 。」方姨娘道:「你且慢著,待我说来听。自来妇人既失所天,唤做未亡人,言所欠似一死耳。做节妇的,岂不知以身殉夫,反得干净,却肯受这许多凄凉苦楚。期间或有公姑,别无兄弟。若夫妇俱亡,父母谁养。故不得不留此身,以代丈夫养亲。或无公姑,却有嗣。或在襁褓,或在稚年,若还随夫身死,儿孤谁育。又不得不留此身,为夫抚养成立,承绍宗祀。
故节妇不似烈妇止全一身,所以为贵。像你虽无子嗣,却有公姑。理当代夫奉侍,养生送死。不幸遭此岁荒家窘,要你改嫁。
为朝夕薪水之计,此或出于不得已,未可知也。倘若一旦自尽,公姑不惟不得嫁资,以膳余生,反使有逼嫁不义之名。烈则烈矣,但不能为丈夫始终父母,恐在九泉,亦有遗恨,此便是死而无益 。」妙惠道:「据姨娘所见,还当如何?」方姨娘道: 「依我所见,不若反经从权,顺从改适,以财礼为公姑养老之 资。你到其家,从实告以年荒岁歉,公姑有命改嫁,实非本心。
况是孝廉结发,义不受辱。仁人君子,何处无之。倘此人慷慨仗义,如冯商还妾故事,完璧仍归,也未可知。设或其人如登徒好色之流,强成伉俪,那时从容就死,下谢卢郎。如此则公姑又不失所望,在你孝义节烈之名兼得,这便是死而有益 。」 妙惠听了,倒身下拜道 :「姨娘高见,甥女一如所教便了。」 方姨娘扶起,遂各就寝。
到次日,方姨娘与卢南村说 :「舍甥女已听老身劝谕,情 愿改适,亲家只管受聘便了 。」卢南村大喜道:「多谢姨娘费 心 。」方姨娘又道:「主婚改嫁,在亲家自是不差。但卢嫁媳 妇,却是李宅女儿,舍亲李月坡又是执性的人,若不通知,后来埋怨不小。还该写书道达他才是,趁我在此,与你觅便寄去。
「南村道:「姨母说得有理。但要写书,却是难我了,这事又 不好央人代身,只得胡乱写几句与他罢 。」提起笔来,直是千 斤之重。糊涂墨突,写出几个字来,写道:
南村拜字,月坡见字:年岁荒者,家里穷哉,无饭吃矣。
娘子苦之,转身去也。现有方姨妈做保山,不是我与房下草毛白付。你亲家年前放学归来,可到晚女婿盐商谢客人处,问令爱便知焉。
写罢,交与方姨娘,姨娘看见大笑。南村道 :「想必姨母 肚里通透,我书中许多学问,都解得出的 。」方姨娘又笑道: 「亲家大才,那里便解得出,可将来封好。」妙惠道:「甥女 少不得也要写几个字儿与爹爹,待我一并封罢 。」遂取过笔砚, 写道:
儿妙惠百拜裣衽上父亲电览;父之许配卢生,真如郭爱延明,?怜逸少。乘龙未几,即赴春闱。岂期杏花马上郎,退三舍避之;不克沉船破釜,徒作李方叔抱恨重泉。虽曰命数有定,然亦与经沟渎者何异。讣音远来,虽非实有所据。然寒霜再易,岂真鳞绝网罗,鸿归赠缴。死者既已无知,生者愈多桎梏。忍将白镪,夺我青灯。夜哭既非,朝餐犹咽。愧远我父母兄弟,理宜主掌于他人。琵琶自抱。生死为邻。此未可以笔墨传,且不能以须臾决也。惟痛母骨早寒,父恩未报。此去或作鬼磷残燄,隐跃吾父?头。是耶非耶,见于无形,听于无声。名将铁马嘶风,作儿子梦中环佩。从此泣血,问寝永无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