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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郭挺之榜前认子(第3页)

米老儿忽然看见,吃了一惊,道 :「钱粮已交完,二位又来做 甚么?」二皂隶方笑说道 :「我们这番来,不是催粮钱。是县 里老爷,替郭相公为媒,来聘你令媛。聘礼随后就到了,故我二人先来报喜 。」米老儿听了,还不信,道:「郭相公来聘小 女,为甚太爷肯替他做媒?」二皂隶道 :「你原来不知,郭相公就是我县里太爷的外甥 。」米天禄听了,愈加欢喜,忙忙与 女儿说知,叫老妈央人相帮打点。

早彭乐吹吹打打,迎入村来了。不一时到了门前,米天禄接著。吏人将聘礼代礼,金花彩缎,鹅酒果盒,一齐送上。又将县尊吩咐的话,一一说与他知。米老儿听了,满口答应不及的道是道是。忙邀吏人并皂隶入中堂坐定,然后将礼物一一收了。鼓乐在门前吹打,早惊动了一村的男男女女,都来围看,皆羡道:「不期米家女儿,前日没人要,如今倒嫁了这等一个好女婿 。」范氏忙央亲邻来相帮,杀鸡宰鹅,收拾酒饭,款待 来人。只闹了半日,方得打发去了。青姐见郭乔如此郑重他,一发死心塌地。郭乔要另租屋娶青姐过去,米天禄恐客边不便,转商量择一吉日,将郭乔赘了入来。又热闹了一番,郭乔方与青姐成亲。正是:

游粤无非是偶然,何曾想娶鹊桥仙。

到头柱子兰孙长,方识姻缘看线牵。

二人成亲之后,青姐感郭乔不以卖身之事轻薄他,故凡事体心贴意的奉承。郭乔见青姐成亲之后,比女儿更加妍美,又一心顺从,甚是爱他。故二人如鱼似水,十分相得。每日相偎相依,郭乔连游兴也都减了。过了些时,虽也记挂著家里,却因有此牵绊,便因此循循过了。

忽一日,郭福又载了许多货来,报知家中主母平安。郭乔一发放下了心肠。时光易过,早不知不觉,在广东住了年半有余。王知县见他久不到衙,知他为此留恋,因差人接他到衙。

戏戒他道 :「我接你来游粤的初念,原为你一时不曾中得,我 恐你抑郁,故接你来散散。原未尝叫你在此抛弃家乡,另做人家。今你来此,已将及二载,明年又是场期,还该早早回去,温习书史,以图上进。若只管流落在此,一时贪新欢,误了终身大事,岂不是我做母舅的接你来倒害你 !」郭乔口中虽答应 道 :「母舅大人吩咐的是!外甥只等小价还有些货物一卖完, 就起身回去了 。」然心里实未尝打点归计。 不期又过不得几时,忽王知县报行取了,要进京,遂立逼著要郭乔同去。郭乔没法推辞,只得来与青姐说知。青姐因说道 :「相公故乡,原有家产,原有主母,原有功名,原该回去, 是不消说得的。贱妾虽蒙相公收用,却是旁枝,不足重轻,焉敢以相公怜惜私情,苦苦牵缠,以妨相公之正业。但只是一事,要与相公说知,求相公留意,不可忘了 。」郭乔道:「你便说 得好听,只是恩爱许久,一旦分离,如何舍得?你且说,更有何事,叫我留意?」青姐道 :「贱妾蒙相公怜爱,得侍枕席, 已怀五月之孕了。倘侥幸生子,贱妾可弃,此子乃相公骨血,万不可弃,所以说望相公留意 。」郭乔听了,惨然道:「爱妻 怎么就说到一个弃字!我郭乔纵使无情,也不至此。今之欲归,非轻舍爱妻,苦为母舅所迫耳!归后当谋再至,决不相负 。」 青姐道 :「相公之心,何尝愿弃。但恐道路远,事牵绊,不得 已耳。」郭乔道:「弃与不弃,在各人之习,此时也难讲。爱妻既念及生子,要我留名,我就预定一名于此,以为后日之征何如?」青姐道 :「如此更妙 。」郭乔道:「世称父子为乔梓,我既名乔,你若生子,就叫做郭梓罢了 。」青姐听了,大喜道: 「谨遵相公之命。」又过了两日,王知县择了行期,速速著人 来催。郭乔无可奈何,只得叫郭福留下二百金与米天禄,叫他置些产业,以供青姐之用。然后拜别,随母舅而去。正是:

东齐有路接西秦,驿路山如眉黛颦。

若论人情谁愿别,奈何行止不由人。

郭乔自别了青姐,随著母舅北归,心虽系念青姐,却也无可奈何。月余到了庐州家里。幸喜武氏平安,夫妻相见甚欢。

武氏已知道娶了青姐之事,因问道 :「你娶了一妾,何不带了 来家,与我作伴也好,为何竟丢在那里?」郭乔道 :「此不过 一时客邸无聊,适不凑巧,偶尔为之,当得甚么正景?远巴巴又带他来?武氏道 :「妻妾家之内助,倘生子息,便要嗣续宗 祖,怎说不是正景?」郭乔笑道 :「在那里也还正景。今见了 娘子,如何还敢说正景 。」说的夫妻笑了。过了两日,忽闻得 又点出新宗师来科举。郭乔也还不在心上,倒是武氏再三说道:

「你又不老,学中名字又还在,何不再出去考一考?」郭乔道: 「旧时终日读书,也不能巴得一第。今弃了将近两年,荒疏之 极,便去考,料也无用 。」武氏道:「纵无用,也与闲在家里 一般 。」郭乔被武氏再三劝不过,只得又走到学中去销了假, 重新寻出旧本头来又读起。读到宗师来考时,喜得天资高,依旧考了一个一等,只无奈入了大场,自夸文章锦绣,仍落孙山之外。一连两科,皆是如此。初时还恼,后来知道命中无科甲之分,连恼也不恼。

此时郭乔已是四十八岁,武氏也是四十五岁,虽然不中,却喜得家道从容,尽可度日。郭乔自家功名无望,便一味留心教子。不期儿子长到一十八岁,正打帐与他求婚,不期得了暴疾,竟自死了。夫妻二人,痛哭不已,方觉人世有孤独之苦。

急急再想生子,而夫妻俱是望五之人,那里还敢指望!虽武氏为人甚贤,买了两个丫头,在房中伏侍郭乔,却如水中捞月,全然不得。初时郭福在广东做生意,青姐处还有些消息,后来郭福不走广东,遂连消息都无了。郭乔虽时常在花前月下念及青姐,争奈年纪渐渐大了,那里能够到得广东。青姐之事,只当做了一场春梦,付之一叹。学中虽还挂名做个秀才,却连科举也不出来了,白白的混过了两科。

这年是五十六岁,又该乡试,郭乔照旧不出来赴考。不期这一科的宗师,姓秦名鉴,虽是西人,却自负知文,要在科场内拔识几个奇才;正案虽然定了,他犹恐遗下真才,却又另考遗才,不许一名不到。郭乔无奈,只得也随众去考,心下还暗暗想道:考一个六等,黜退了,倒干净,也免得年年奔来奔去。

不期考过了,秦宗师当面发落第一名,就叫郭乔问道 :「你文 字做得渊涵醇正,大有学识,此乃必售之技,为何自弃,竟不赴考?」郭乔见宗师说话,打动他的心事,不觉惨然跪禀道:

「生员自十六岁进学,在学中做过四十年生员,应举过十数次, 皆不能侥幸。自知命中无分,故心成死灰,非自弃也。」秦宗师笑道 :「俗语说得好:窗下休言命,场中莫论文。我本院偏 不信此说。场中乃论文之地,若不论文,却将何为据。本院今送你入场,你如此文字,若再不中,我本院便情愿弃职回去,再不阅文了 。」郭乔连连叩头,道:「多蒙大秦宗师如此作养, 真天地再生,父母再养矣 。」不多时,宗师发放完,忙退了出 来。与武氏说知,从新又兴兴头头到南场去科举。

这一番入场也是一般做文,只觉的精神猛勇。真是 :「贵 人抬眼看,便是福星临 。」三场完了,候到发榜之期,郭乔名 字早高高中了第九名亚魁。忙忙去吃鹿鸣晏,谢座师,谢房师,俱随众一体行事。惟到谢宗师,又特特的大拜了四拜,说道:

「门生死灰,若非恩师作养,已成沟中弃物了。」秦宗师自负 赏鉴不差,也不胜之喜,遂催他早早入京静养。郭乔回家,武氏见他中了举人,贺客填门,无任欢喜。只恨儿子死了,无人承接后代,甚是不快。

郭乔因奉宗师之命,择了十月初一日,便要长行。夫妻临别,武氏再三嘱咐道 :「你功名既已到手,后嗣一发要紧。妾 闻古人还有八十生子之事,你今还未六十,不可懈怠。家中之婢,久已无用;你到京中,若遇燕赵得意佳人,不妨多觅一两人,以为广育之计 。」郭乔听了,感激不尽,道:「多蒙贤妻 美意,只恐枯杨不能生稊了 。」武氏道:「你功名久已灰心, 怎么今日又死灰复燃,天下事不能预料,人事可行,还须我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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