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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郭挺之榜前认子(第2页)

又恨一时没个售主。今日幸遇大恩人,发恻隐之心,慨然周济,救了老汉一命。真是感恩无尽。再四思量,实实毫无报答。惟有将小女一身,虽是村野生身,尚不十分丑陋;又闻大恩人客居于此,故送来早晚伏侍大恩人,望大恩人鉴老汉一点诚心,委曲留下 。」郭乔听了,因正色说道:「老丈说话就说差了, 我郭挺之是个名教中人,决不做非理之事。就是方才这些小费,只不过见你年老拘挛,幼女哭泣,情甚可怜。一时不忍,故少为周济,也非大惠。怎么就思量得人爱女?这不是行义,转是为害了。断乎不可 !」米老儿道:「此乃老汉一点感恩报德之 心,并非恩人之意,或亦无妨,还望恩人留下 。」郭乔道:「 此客店中,如何留得妇人女子。你可快快领去,我要出门了,不得陪你 。」说罢,竟起身出门去了。正是: 施恩原不望酬恩,何料丝萝暗结婚。

到得桃花桃子熟,方知桃叶出桃根。

米老儿见郭乔竟丢下他出门去了,一发敬重他是个好人。

只得带了女儿回家,与范氏说知。大家感激不胜,遂立了一个牌位,写了他的姓名在上,供奉在佛前,朝夕礼拜。乡下有个李家,见他钱粮完了,又思量来与他结亲。米天禄夫妻倒也肯了,青姐因辞道:「父亲前日钱粮事急,要将我嫁与李家,他再三苦辞。我见事急,情愿卖身救火,故父亲带我进城去卖身。

幸遇著郭恩人,慨然周济。他虽不为买我,然得了他二十两银子,就与买我一样。况父亲又将我送到他下处,他恐涉嫌疑,有伤名义,故一时不好便受。然我既得了他的银子,又送过与他,他受与不受,我就是郭家的人了。如何好又嫁与别人?如若嫁与别人,则前番送与他,都是虚意了。我虽是乡下一个女子,不知甚的,却守节守义,也是一般,断没个任人去取的道理。郭恩人若不要我,我情愿跟随父母,终身不嫁,纺绩度日,决不又到别人家去 。」米天禄见女儿说得有理,便不强他,也 就回了李家。但心下还想著要与郭乔说说,要他受了。不期进城几次,俱寻郭乔不见,只得因循下了。

不期一日,郭乔在山中游赏,忽遇了一阵暴雨,无处躲避。

忽望见山坳里一带茅屋,遂一径望茅屋跑来。及跑到茅屋前,只见一家柴门半掩,雨越下得大了,便顾不得好歹,竟推开门,直跑到草堂之上。早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那里低著头打草鞋,因说道 :「借躲躲雨,打搅休怪。」那老人家忽抬起头来一看, 认得是郭乔,不胜大喜。因立起身来说道 :「恩人耶!我寻了 恩人好几遍,皆遇不著,今日为何直走到这里?」郭乔再细看时,方认得这老儿正是米天禄,也自欢喜。因说道 :「原来老 丈住在这里我因信步游赏,不期遇雨 。」米天禄因向内叫道: 「大恩人在此,老妈女儿,快来拜见!」

叫声未绝,范氏早同青姐跑了出来。看见果是郭乔,遂同天禄一齐拜倒在地,你说感恩,我说叨惠,拜个不了。郭乔连忙扶起。三人拜完,看见郭乔浑身雨淋的烂湿,青姐竟不避嫌疑,忙走上前,替郭乔将湿巾除了下来,湿衣脱了下来,一面取两件干布衣,与郭乔暂穿了,就一面生起些火来烘湿衣。范氏就一面去杀鸡炊煮。不一时,湿衣、湿巾烘干了,依旧与郭乔穿戴起来。范氏炊煮熟了。米天禄就放下一张桌子,又取一张椅子,放在上面,请郭乔坐了,自家下陪。范氏搬出肴来,青姐就执壶在旁斟酒。郭乔见他一家慇懃,甚不过意,连忙叫他放下。他那里肯听。米天禄又再三苦劝,只得放量而饮。饮到半酣之际,偷著将青姐一看,今日欢颜,却与前日愁容,不大相同。但:

如花貌添出娇羞,似柳腰忽多袅娜。春山眉青青非蹙恨,秋水眼淡淡别生春。纤指捧觞飞笋玉,朱唇低劝绽樱丹。笑色掩啼痕,更饶妩媚。巧梳无乱影,倍显容光。他见我已吐出热心,我见他又安忍装成冷面。

郭乔吃到半酣,已有些放荡。又见青姐在面前来往,更觉动情。心下想一想,恐怕只管留连,把持不定,弄出事来。又见雨住天晴,就要作谢入城。当不得米天禄夫妻,苦苦留住道:

「请也请恩人不容易到此,今邀天之幸,突然而来,就少也要 住十日半月,方才放去。正刚刚到得,就想回去,这是断断不放 。」郭乔无奈,只得住下。米天禄又请他到山前山后去游玩。 游玩归来,过了一宿。到次日清晨,米天禄在佛前烧香,就指著供奉的牌位与郭乔看,道 :「这不是恩人的牌位么?」郭乔 看了,就要毁去,道 :「多少恩惠,值得如此,使我不安。」 米天禄道 :「怎说恩惠不多,若非有此,我老汉一死,是不消 说的;就是老妻小女,无依无倚,也都是一死,怎能得团头聚面,复居于此?今得居此者,皆恩人之再生也。」郭乔听了,不胜感叹道 :「老丈原来是个好人!过去的事,怎还如此记念! 「天禄道:「感恩积恨,乃人生钻心切骨之事。不但老汉不敢 忘恩人大德,就是小女,自拼卖身救父,今得恩人施济,不独救了老汉一命,又救了小女一身。他情愿为婢,伏侍恩人;又自揣村女,未必入恩人之眼,见恩人不受,不敢苦强。然私心 以为得了恩人的厚惠,虽不蒙恩人收用,就当卖与恩人一般,如何又敢将身子许与别子?故昨日李家见老汉钱粮完了,又要来议婚。小女坚执不从,已力辞回去了 。」郭乔听了,著惊道: 「这事老丈在念,还说有因;令媛妙龄,正是桃夭子,宜室宜 家,怎么守起我来!哪有此事!这话我不信 。」米天禄道:「 我老汉从来不晓得说谎。恩人若不相信,待我叫他来,恩人自问他便知。」因叫道:「青姐走来,恩人问你话。」

青姐听见父亲叫,连忙走到面前。郭乔就说道 :「前日这 些小事,乃我见你父亲一时遭难无偿,我自出心赠他的。青姑娘卖身救父,自是青姑娘之孝,却与我赠银两不相干。青姑娘为何认做一事?若认做一事,岂不因此些小之事,倒误了青姑娘终身?」青姐道 :「事虽无干,人各有志,恩人虽赠银周济, 不为买妾,然贱妾既有身可卖,怎叫父亲白白受恩人之惠?若父亲白白受恩人之惠,则恩人仁人,为义士,而贱妾卖身一番,依旧别嫁他人,岂非止博虚名,而不得实为孝女了?故恩人自周济于父亲,贱妾自卖身于恩人,各行各志,各成各是,原不消说得。若必欲借此求售于恩人,则贱妾何人,岂敢仰辱君子,以取罪戾?」郭乔听了,大喜道:「原来青姑娘不独是个美女子,竟是一个贤女子。我郭挺之前日一见了青姑娘,非不动心,一来正在施济,恐碍了行义之心;二来年齿相悬,恐妨了好逑之路,故承高谊送来之时,急急避去,不敢以色徒自误。不期青姑娘倒在此一片眷恋之贞心,岂非人生之大快!但有一事,也要与青姑娘说过:家有荆妻,若蒙垂爱,只合屈于二座 。」 青姐道 :「卖身之婢,收备酒扫足矣,安敢争小星之位?」郭 乔听了,愈加欢喜,道 :「青姑娘既有此美意,我郭挺怎敢相 轻,容归寓再请媒行聘 。」青姐道:「贱妾因已卖身与恩人, 故见恩人而不避。若再请媒行聘,转属多事,非贱妾卖身之原意了。似乎不必 !」郭乔说道:「这是青姑娘说的,各行各志, 不要管我 。」说定,遂急急的辞了回寓。正是: 花有清香月有阴,淑人自具涉人心。

若非眼出寻常外,那得芳名留到今。

郭乔见青姐一个少年的美貌女子,情愿嫁他,怎么不喜。

又想青姐是个知高识底的女子,他不争礼于我,自是他的高处;我若无礼于他,便是我的短处了。因回寓取了三十二两银子,竞走至县中。将前事一五一十,都与母舅说了,要他周全。王知县因见他客邸无聊,只得依允了。将三十二银子,封做两处,以十六两做聘金,以十六两做代礼。又替他添上一对金花,两匹彩缎,并鹅酒果盒之类。又叫六名鼓乐,又差一吏,两个皂隶,押了送去。吩咐他说 :「是本县为媒,替郭相公娶米天禄 女儿为侧室 。」吏人领命,竟送到种玉村米家来。恐米家不知, 先叫两个皂隶报信。不期这两人皂隶,却正是前日催粮的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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