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瞿凤奴情愆死盖(第3页)
但恐到后万一被邻舍晓得,出乖露丑,坏了体面。我欲从长算计,孙三官今才二十三岁,只长得你八年,不若你与他成了夫妇,我只当做个老丫头,情愿以大作小,服事你终身。拾些残头落脚,量不占住你正扇差傜,一举两得,可好么?」凤姐踌躇半晌,方说道 :「常言踏了爹?便是娘,这个人踏了娘?便 是爹,只怕使不得 。」方氏道:「如今只好混账,那里辨得甚 么爷,论得甚么娘。况且我只为舍你不下,所以苦守三年,原打账招赘女婿,来家靠老。今看这孙三官,又温柔,又俏丽,又有本钱,却不是你终身受用 。」凤奴道:「既恁地,只凭娘 做主便了。但有一件,倘然他先有了妻子,我怎去做他的偏房别室?」方氏虽与孙三郎暗里偷情,只好说些私情的话,外防乡邻知觉,内防儿女看破,忙忙而合,忙忙而散,实不晓得他有妻子没妻子。一时急智,便道 :「他是头婚,并不曾有老婆。 「凤奴道:「如此却好。须要他先行茶礼,择个吉日,摆下花 烛,拜了天地家堂。你便一来做娘,二来做媒人,这方是明媒正娶。若是偷情勾当,断使不得 。」方氏连声应道:「这个自 然 。」
隔了两日,孙三郎来问消息,方氏将女儿要行茶礼,花烛成亲的事说与。孙三郎欢喜不胜,即便买起两盒茶枣,并著白钱二十两,红绿绸缎各一端,教人送来为聘。此外另有三两一封,备办花烛这费。送聘后三日,即是吉期。孙三郎从头至足,色色俱新,大模大样,踱来做新郎。也不用乐人吹手,也不整备筵度,媒人伴娘嫔相,都是丈母一人兼做。双双拜堂,花烛成婚。正是:
破瓜女被翻红浪,保山娘席卷寒霜。
看官,大抵人家女儿,全在为母的钤束。若或动止蹊跷,便要防闲训诲,不合玷辱门风,才是道理。可笑这方氏,自己不正气,做下没廉耻的勾当,自不消说起。反又教导女儿偷汉,岂不是人类的禽兽?还有一说,假如方氏诚恐色衰爱弛,要把女儿锢住孙三,索性挽出一个媒人,通知亲族,明明白白的行聘下财,赘入家来。这一?锦被,可不将自己丑行,尽皆遮盖?
那知他与孙三郎,私欲昏迷,不明理法,只道送些茶枣之礼,便可掩人耳目,不怕傍人议论。以致弄得个生离活拆,有始无终。只这两个淫妇奸夫,自不足惜。单可怜连累这幼年女子,无端肮脏了性命,岂非是前冤夙孽。后话慢题。
且说孙三郎惯在花柳中行走,善会凑趣帮衬。见凤奴幼小,枕席之间,轻怜重惜,加意温存。这凤奴滋味初尝,果然浑身欢畅,情荡魂销,男贪女爱,十分美满。孙三眷恋新婚,一个月不在家中宿歇。便是日间,也间或归去走遭,把店中生意,尽都废了。那方氏左邻右舍,见孙三郎公然出入,俱各不愤,几遍要寻事打他。自此沸沸扬扬,传说孙三郎奸占孤孀幼女。
那瞿门虽无嫡亲叔伯,也还有远房宗族。一来道方氏败坏家门,二来希图要他产业。推出一个族长为头,一张连名呈词,将孙三方氏母女并春来,一齐呈告嘉兴府中。那太守姓洪名造,见事关风化,即便准了,差人拘拿诸犯到官听审。凤奴情知事已做差,恐官府严究春来,必致和盘托出。心里慌张,将若干衣饰,私与春来,叮嘱道 :「倘或官府问及,你须说我是明媒说 合,花烛成亲的。若遮盖得我太平无事,即死在黄泉,亦不忘你恩德 。」春来点头领命。
孙三郎央分上到太守处关说,也说是明媒说合,不是私情勾当,要免凤奴到官。怎奈邻里又是一张公呈,为此洪太守遂不肯免提,将一干人尽拘来审问。那孙三、方氏、凤奴,都称是明媒正娶。宗族邻里,坚执是母子卖奸。太守乃唤春来细问。
这丫头年虽幼小,到也口舌利便,说道 :「主母孀居无主,凭 媒说合,招赘孙谨为婿。宗族中因主母无子,欲分家私,故此造言生事,众邻舍也是乘机扎诈 。」宗族邻舍,一齐哄然禀说: 「通是这丫头往来传递消息,成就奸情。只消夹他起来,便见 真伪 。」太守喝住了众人,问春来:「既是明媒正娶,媒人是 那个?」春来四顾一看,急切里对答不来。太守把案一拍,喝道 :「如今媒人在那里,快说来饶你一拶!」吓得这丫头战兢 兢答应道 :「媒人就是主母。」太守不觉哑然大笑道:「好个 媒人就是主母,真情在此了 。」欲待将孙三、方氏等一齐加责, 因念著分上,心上一转道 :「中年寡妇,暗约是真;闺女年青, 理或可贷 。」随援笔判道:
方氏马齿未足,孙谨雄狐方绥,固不及媒妁之言,遂订忘年之谊,事固有之。有女乍笄,颜甲未厚,亦岂能丑母之苟合,而为之间一言乎。瞿门无子,尚有生产可分。方不能选昭穆可继者为宗祧远念,讼端所以不免耳。至其家事,凭族长处分,并立嗣子以续香火。方氏、孙谨离异,姑杖警之。女以年幼不问。使女春来。固无妖红伎俩,而声问所通,亦不能无罪,并杖以息众喙。
太守判罢,又唤孙三郎,喝道 :「本该重责你一顿板子, 看某爷分上,姑且饶你。今后须要学做好人,如若再犯,决不轻恕 。」吓得孙三连连叩头而出。瞿家族党,遂议立嗣子一人, 承结瞿滨吾宗祀。将家产三分均开:一股分授嗣子,一股与方氏自赡,身故之后,仍归嗣子,一股分析宗族,各沾微惠。凤奴择人另配。七张八嘴,乱了数日,方才停妥。不想族中有一人,浑名唤做瞿百舌,住在杭城唐栖地方,与本镇一个大富张监生相知。偶然饮酒中间,说及方氏不正,带累女儿出乖露丑的事。张监生问起女儿年纪,又问面貌生得如何。那凤奴本来有几分颜色,瞿百舌又加添了几分,一发形容得绝世无双。这张监生少年心性,一时高兴,就央他做媒,要娶来为妾。瞿百舌正要奉承大老官人,有何不可,满口应承,飞忙趁船来与方氏说亲。方氏要配个一夫一妇,不肯把与人做妾。瞿百舌心生一计,去寻族长商议,许其厚谢,财礼中还可抽分。那族长动了贪心,不容方氏主张,竟自主婚许与张监生为妾。议定聘礼百金,两人到分了一半,择日出嫁。
那凤奴虽凭官府断离,心里已打定不改嫁的主意。及至议将家产三分均开,指望母子相依,还图后日团圆。不道才过得两三月,却又生出这个枝叶,已知势不能留。每日闭著房门,默默的自嗟自叹自泣,取过针钱,将里衣密密缝固。方氏诚恐他做出短见事,不时敲门窥探他,也只是不开。方氏在门外好言安慰,也不答应,一味呜呜哭泣。将嫁前一日,备起酒肴,教春来去邀孙三郎诀别。孙三郎害怕,初时不肯来。凤奴大怒,再教春来去话,道 :「当日成亲,誓同生死,今日何背前盟。 「孙三郎垂泪道:「凤姐恩情,我安敢负。但恐耳目之地,又 生事端,反为不美 。」春来道:「凤姐有言,如官人往一见, 即当自到宅上 。」孙三郎听了,叹口气道:「罢,罢!凤姐如 此厚情,何惜一死报之 。」即随春来同往,时已抵暮,母女张 筵秉烛以待。三人相见,各各悲咽。
孙三郎与凤奴并坐,方氏打横,春来执壶在旁。凤奴满斟一大觥,进与孙三,含泣而言道 :「薄柳贱姿,拟托终世。不 料瞿门以分产借名,逼我改嫁。总系败残花柳,更不向东君重调颜色。今虽未能以死相从,而此衣誓非君手不解。如君不信,请开我衣,愿求彩线缝下左腋,连及腰裆,以为他日之证。君宜自爱,妾从此长别矣 。」道罢,自己也进一大觥,放声长号。 孙三、方氏俱掩面泣,春来亦欷歔不胜。孙三带泪执凤奴之手,又回顾方氏说道 :「愚庸过分,两获佳缘。原将谓偕老可期, 半子半婿,你知我知。何意蓦起凤波,遂至分剖。然由合数所遭,只索付之无奈而已。幸善事唐栖张贵人,勿更念王泾孙浪子 。」凤奴听了,勃然变色道:「君以我为弃旧怜新耶?我闻 妇人以贞一为德,今既事你,当守一而终。岂可冒耻包羞,如烟花下贱,朝张暮李乎?」言罢又泣。孙三见其悲哀恳切,抱置膝上,举袖拂拭泪痕,说道 :「我孙三不过是市井俗子,何 德何能,乃蒙如此爱重,肯为我坚守节操,教我何以为报。但不知今生可有再见之期了 。」口中便说,不觉涕泗交溢,哽咽 不能出声。凤奴一发泪下如雨,向袖中取出白罗手帕一方,折成方胜,又将绣带一条,打做同心结,系著方胜,纳于孙三袖中。含泪说道:「留此伴你,身则不能矣。三魂有灵,当相从于九泉之下可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