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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瞿凤奴情愆死盖(第2页)

方氏时时刻刻记挂那人,只是径路无媒,到底两情相隔。

朝思暮想,无可奈何。一日,忽地转著一念道 :「除非如此如 此,方可会合 。」背著女儿,悄地叫过春来说道:「你到我家 来,却是几岁?」春来道 :「记得来时是七岁,今岁十三岁, 在娘子家,已六年了。」方氏道:「你可晓得,这六年间,不少你穿,不少你吃,我平日又不曾打骂你,这养育之恩,却也不小。你也该知恩报恩 。」春来道:「我年纪小,不晓得怎么 恩,怎么报。但凭娘子吩咐 。」方氏笑道:「我也不好说得。 「春来道:「娘不好说,教我一发理会不来。」方氏道:「你 可记得,前日首猢狲撮把戏,有一个小后生,解汗巾上银子,赏那花子么?」春来道 :「前日娘同凤姐进来时,看撮戏的人, 都说还亏了孙三官人,不然这叫化的白弄了半日。如此想就是这个人了。我常出去买东西,认得他住在市中大桥西堍下,向沿河黑直楞门内,是粜籴粮食小财主 。」方氏道:「正是,正 是。今后你可坐在门首,若见孙三官来,便报我得知。切不可漏此消息,与凤姐晓得。后来我备些衣饰物件,寻一个好对头嫁你 。」这十三岁的丫头,有甚不理会,带著笑点点头儿,牢 记在心。日逐到门首守候,见孙三郎走来,即忙报与方氏。方氏便出来半遮半掩,卖弄风情。渐渐面红,渐渐笑脸盈腮,秋波流动,把孙三郎一点精灵,都勾摄去了。

孙三郎想道 :「这女娘如此光景,像十分留意的。我拚一会四顾无人之际,撞进门去,搂抱他一番。他顺从不消说起,他不顺从,撒手便出。他家又没别个男子,不怕他捉做强奸。

「心上算计已定,这脚步儿愈觉勤了。一日走上四五六遭,挨 到天色将暮,家家关门掩户,那方氏依然露出半个身躯,倚门而立。孙三郎瞻前顾后。见没有人,陡起精神,踏上阶头,屈身一揖,连称 :「瞿大娘子,瞿大娘子 。」叫声未了,随势抢向前,双手搂定。方氏便道 :「孙三官好没正经。」口里便说, 身却不动。忙将手去掩大门,一霎时,弄出许多狂荡来。

一个虽则有家有室,才过二十以外,精神倍发,全不惧风月徐娘;一个既已无婿无夫,方当四十之前,滋味重投,尽弗辞颠狂张敞。

狂兴一番,两情难舍,紧紧抱住,接唇咂舌,恨不得并作一个。方氏低低叮咛道 :「我宁节三年,并没一丝半线差池。 自从见你之后,不知怎地摄去了这点魂灵。时刻牵挂,今日方 得遂愿。切莫泄漏与人,坏我名头。你得空时,就来走走,我叫丫头在门首守候。」孙三郎道:「多蒙错爱,怎敢泄漏。但得此地相叙,却是不妥。必得到你房中?上,黏皮著骨,恩恩爱爱的顽耍,才有些趣味 。」方氏道:「房中有我女儿碍眼, 却干不得。中堂左厢,止堆些柴草,待我收拾洁净。堂中有一张小榻,移来安设在内,锁著房门,钥匙倒留你处。你来时,竟开锁入去,拴著门守候,我便来相会。又省得丫头在门首探望,启人疑心 。」孙三郎道:「如此甚妙。」方氏随引进去, 认了厢房。又到里边取了一把锁,将钥匙交与了孙三郎,然后开门。方氏先跨出阶头,左右打一望,见没人行走,把手一招,孙三郎急便闪出,摇摇摆摆的去了。

方氏到次日,同春来把左厢房柴草搬出外面空屋内堆置。

将室中打扫得尘无半点,移小榻靠壁放下,点上安息香数十根,熏得满室香喷喷的。先把两个银戒指赏著春来,教他观风做脚,防守门户。自此孙三郎忙里偷闲,不论早晚,踅来与方氏尽情欢会。又且做得即溜,出入并无一人知觉。更兼凤奴生性幽静,勤于女工,每日只在房中做些针指,外边事一毫不管,所以方氏得遂其欲。两下你贪我爱,著恋缠绵,调弄得这婆娘如醉如痴,心窝里万千计较,痴心妄想,思量如何做得个长久夫妻。

私忖道 :「他今年才二十三岁,再十年三十三岁,再十年四十 三,还是个精壮男子。我今年三十八,再十年四十八,再十年五十八,可不是年老婆婆?自古道:男于所爱在容貌。倘我的颜色凋残,他的性情日变,却不把今日恩情,做了他年话柄,贻笑于人,终无结果。不若使女儿也与他勾上,方是永远之计。

我女儿今方十五,再十年二十五,再十年三十五,还不及我今年的年纪。得此二十年往来,岂不遂我心愿。只是教孙郎去勾搭吾女容易,教吾女去勾搭孙郎倒难。自古道:女子偷郎隔重纸,男子偷女隔重山。如今却相反其事,怎生得个道理 。」心 上思之又思,没些把柄。等孙三郎来会时,到与他商议。

孙三郎听见情愿把女儿与他勾搭,喜出望外,谢道 :「多 感恩情,教我怎生样报答 。」方氏道:「那个要你报答,只要 一心到底,便足够了 。」孙三郎就发誓道:「孙谨后日倘有异 心,天诛地灭,万劫戴角披毛 。」方氏道:「若有此真心,也 不枉和你相交这场。但是我女儿性子执滞,急切里挑动他不得,如何设个法儿,使他心肯 。」孙三郎想了一想,说:「不难, 不难!今晚你可如此如此,把话儿挑拨。他须是十五岁,男女勾当,量必也知觉了。况且你做娘的,能个教他觅些欢乐,万无不愿之理 。」方氏道:「是便是,教我羞答答,怎好启齿。」孙三郎道:「自己儿女,有甚么羞。」方氏又沉吟了一回, 答道 :「事到其间,就是羞也说不得了。但我又是媒人,又是 丈母,理数上须要著实周到 。」孙三郎也笑道:「若得成就好 事,丈母面上,自当竭力孝顺。只是今日没有好东西奉敬大媒,先具一物,暂屈少叙何如?」两下说说笑笑,情浓意热,搂向榻上,欢乐一番,方才别去。

话休烦叙。当日晚间,方氏收拾睡卧,在?上故意翻来覆去,连声叹气。凤奴被娘扰搅,也睡不著,问道 :「母亲为何 这般愁闷?」方氏道 :「我的儿,你那里晓得作娘的心上事。 自从你爹抛弃,今已三年多了,教我孤单寂寞,如何过得。」 凤奴只道他说逐日过活的事,答道 :「我想爹爹虽则去世,幸 喜还挣得这些田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将就度日子罢了,愁闷则甚 。」方氏道:「儿,若论日常过用,吃不少,穿不少, 虽非十分富足,也算做清闲受用,这又何消愁闷。但日间忙碌碌混过,到也罢了,惟有晚间没有你爹相伴,觉得冷冷落落的,凄楚难挨,未免伤心思念 。」凤奴听了这话,便不做声。方氏 叫道 :「我儿莫要睡,我有话与你讲。」凤奴道:「睡罢了, 有甚么讲 。」方氏道:「大凡人世,百般乐事,都是假的。只 有夫妻相处,才是真乐 。」凤奴道:「娘,你也许多年纪了, 怎说这样没正经的话 。」方氏道:「我的儿,不是做娘的没正 经。你且想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不图些实在的快活,可不是枉投了这个人生。儿,你是黄花闺女,不晓得其中趣味。若是尝著甜头,定然回味思量。论起这点乐境,真个要入土方休。

何况我现今尚在中年,如何忍得过 !」那凤奴年将二八,情窦 已开,虽知男女有交感之事,却不明个中意趣若何。听见做娘的说的津津有味,一挑动芳心,不觉三焦火旺,直攻得遍体如燃,眼红耳热,胸前像十来个槌头撞击,方寸已乱。对娘道:

「如今说也没用,不如睡休。」

方氏见话儿有些萌芽,慌忙坐起身来,说道 :「儿,我有 一件事,几遍要对你说,自家没趣,又住了口。如今索性与你说知。儿,你莫要笑我 。」凤奴道:「娘有事只管说,做女儿 的怎敢笑你 。」方氏道:「自从你爹死后,虽则思想,却也无 可奈何。今年春间,没来由走出门前,看见两只烧剥皮交连一处,拖来拽去。儿,这样勾当,可是我人看得的么?一时间触物感伤,刚刚又凑著一个小后生走过,却是生得风流俊俏。自此一见,不知怎地,心上再割舍他不下。何期一缘一会,复遇猢狲撮把戏,这后生却又撞来。说起张生跳墙,彩苹无双小姐,两件成双作对的风话,一发引得我心情撩乱 。」凤奴道:「可 就是那穿秋色儿直身掉嘴这人么?」方氏道 :「正是此人,原 来他也有心与我,为此故意说这哑谜。不想春来却认得他唤做孙三官,开个粮食店,父母已无,家私巨富。做娘的当时拿不定主意,私下遂与他相交。且喜他做人乖巧,出入并无人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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