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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瞿凤奴情愆死盖(第4页)

孙三听罢,将手中酒杯一掷,夺身而起,走出房门。约有半个时辰,不见进来。方氏道 :「儿,孙郎想不忍见你这般凄 惨,竟自去了 。」急教春来观看,外面门户尽闭,却未曾出去, 母女以为奇怪。移烛到处照看,何意孙三走到厨房,取过尖刀,将这子孙桩谷蚌楦一刀割坏,半连不断,昏倒在地,血污满衣,吓得母女魂魄皆丧,急扶到?上卧下,半晌方苏。凤奴道 :「 你行此短见,莫非恨我么?」孙三忍痛呻吟说道 :「我实误了 你娘女两人,安得倒有怨恨。意欲自刎,以表此心。但恐死得不干净,反累你母子,故割绝此道,以见终身永无男女之事。

况我原有妻室,已生一子,后代不绝,此心无所牵挂。惟要你母子知我此情,非薄幸男子足矣 。」言罢,各相持哭。盘琤 久,不觉鸡声三唱,天色将明。孙三郎势难再留,只得熬著疼痛作别,三人搅做一团,直哭得个有气无声。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不题孙三郎归家养病。且说凤奴送别之后,泪眼不干,午牌方过,张家娶亲船只已到。一个做媒的瞿百舌,一个主婚的族长,主张管待来人,催促出门。娘女两人又相持大哭,各自分离。凤奴来到张家,那张监生大是温柔俊雅,比孙三郎却也相仿。看见凤奴颜色,果然美丽,大是欢喜。他本是富豪子弟,女婢满前,正室娘子,又宽和贤德,所以少年纳妾,全无愠意。

张监生第一夜到新房中,摆下酒肴,要与凤奴饮几杯添兴。那知凤奴向隅而立,不肯相近。张监生走向前去扯他,凤奴挣脱,躲过那边。张监生折转身来,他又躲过这边。两下左旋右转,分明是小孩子扎盲盲光景。服侍丫头,都格格的笑个不止。张监生跑得气喘吁吁,扯他不著,只得坐下。他本来要取些欢乐,不道弄出这个嘴脸,好生没趣。心里也还道是娇怯怕羞,教丫头斟酒,连饮十数大杯,先向?上睡下。打发丫头们出去,指望众人去后,自然来同睡。凤奴却将灯挑得亮亮的,倚著桌儿流泪。张监生酒量不济,到了?上,便昏昏熟睡。天明方醒,身边不见新人,睁眼看时,却端然而坐,大以为怪。起身入上房,与大娘子说夜来如此,连大娘子也不信。

少顷,凤奴来见礼,问其为甚如此,只是低头垂泪。大娘子见他可怜,倒劝丈夫从容爱护,莫要性急。张监生依了这话,是晚便不进房。恰又遇著城中有事,一去十余日方归。一夜乘著酒兴,步入房来。凤奴一见便要躲避。张监生横身拦住,笑道 :「你今番走向那里去 。」凤奴转动不得,逼到一个壁角边,被他双关抱住,死挣不脱,直抱到?上按倒。凤奴将双袖紧紧掩住面庞。张监生此时,心忙意急,探手将衣服乱扯,左扯也扯不开,右扯也扯不断。仔细一看,原来贴肉小衣,上下缝联,所以分拆不开。气得他一团热火,化做半杯雪水,连道诧异。

放下手走出堂前,教家人寻瞿百舌来,与他说 :「如此如此, 这是为甚缘故,他既不愿从我,可还了原聘,领了去罢 。」瞿 百舌听了,不慌不忙,带著笑道 :「大相公好没挞熬,既娶来 家,是你的人了,怎说领了去的话 。」张监生道:「我娶妾不 过要消遣作乐,像这个光景,要他何用 。」瞿百舌道:「大凡 美人多有撒娇撤痴,大老官务加怜香惜玉,方为在行。若像你这猴急,放出霸王请客帮衬,原成不得 。」张监生道:「他把 衣服上下缝联,难道也是我不在行?」瞿百舌道 :「这正是他 作娇处 。」张监生笑道:「恐这样作娇,也不敢劳。」瞿百舌道 :「大相公不难,今已将满月,其母定来探望。待我与他说 知,等他教导一番,包你如法 。」张监生见说得有理,也就依 了 。」

瞿百舌按住了张监生,飞风到王江泾,与方氏说这桩事。

此时那嗣子已搬人来家,方氏只住得后边两间房子。他自从遭了那场耻辱,自觉无颜色,将向日这段凤骚,尽都销磨,每日只教导春来做些针指。心里只牵挂著女儿,不时暗泪。瞿百舌一口气赶来,对方氏说 :「你女儿这般这般,触了主人之怒, 要发还娘家,追讨聘礼,一倍要还三倍。我再三劝住,你可趁满月,快快去教女儿,不要作梗。财主是牛性,一时间真个翻过脸来,你可吃得这场官司 。」方氏本是惊弓之鸟,听见官司 两字,十分害怕,心里却明晓得凤奴为著孙三,决不肯从顺。

左难右难,等到满月,只得买办几盒礼物。带著春来去看女儿。

不想凤奴日遂忧郁,生起病来,本只有二三分病体,因怕张监生缠帐,故意卧?不起。张监生听了瞿百舌的话,做出在行帮衬,请医问卜,不时到?前看觑。凤奴一见进来,便把被儿蒙在头上,不来招架。恰好方氏来到,母女相见,分外悲啼。且见女儿有病,不好就说那话。向著张监生夫妻,但称女儿年幼无知,凡事须要宽恕。那大娘子见方氏做人活动,甚是欢喜。

背地问凤奴衣服缝联的缘故,方氏怎敢说出实情,一味含糊应答。

一日,大娘子请方氏吃茶,留下春来相伴凤奴,正当悄悄地问孙三郎信息。忽见门帘启处,张监生步将入来,凤奴即翻身向著里面。张监生坐在?前,低声哑气的问 :「今日身子还 是如何,心里可想甚东西?」连问两声,凤奴竟不答应。春来在侧,反过意不去,接口道 :「今日略觉健旺,只是虚弱气短, 懒得开口 。」张监生见他应对伶俐,举目一观,那头发刚刚覆眉,水汪汪一双俏眼,鹅卵脸儿,白中映出红,身子又生得苗条有样,大是可人。便问 :「你叫甚名字?」那丫头应言唤做 春来。张监生立起身道 :「我方才买得拂手在外,你可随我去 拿一只与凤姐。春来只道是真,随著就走。引入一个小书房中,张监生将门闭上,搂住亲嘴。春来半推半就道 :「相公尊重, 莫要取笑 。」张监生那里听他,拥向醉翁榻上,扯开下衣,纵 身相就。那丫头年纪虽小,已见孙三郎与方氏许多丑态,心里也巴不得尝尝滋味,也奈何轮他不著。今番遇这财主见爱,有何不可。只是芳心乍吐,经不得雨骤风狂,甚觉逡巡畏缩,苦乐相兼。须臾情极兴阑,但见落红满裼,张监生取出一枝凤玉簪,与他插戴。又将一只大佛手递与,勾著肩儿,开门送了,说道 :「留你在此,做个通房,可情愿么?」春来道:「多谢 相公抬举,只怕没福,还恐我家娘不肯放我 。」张监生道:「 我开了口,怕他不肯 。」春来点首,捧著佛手而去。看官,大 抵遇合各自有缘分,一毫勉强不得。譬如张监生费了大注财礼聘妾,反不能沾一沾身子。这春来萍水相逢,未曾损半个纸钱,倒订下终身之约。世间事体,大率如此。所以说:

有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阴。

且说凤姐一卧二十余日,方氏细察他不是真病,再三譬喻,教他莫要如此。凤奴被娘逼不过,只得起身梳洗,尚兀妆做半睡半坐。方氏才将瞿百舌所言说与,苦劝勉强顺从,休要累我。

凤奴忿然作色道 :「娘不见我与孙三郎所誓乎?言犹在耳,岂 可变更。你自回去,莫要管我,我死生在此,决不相累 。」方 氏见话不投机,即时要归。大娘子那里肯放。张监生又为著春来,苦苦坚留。到另设一间房户,安顿方氏住下,自己来陪伴凤奴。他意中以为母子盘桓日久,自然教道妥当,必非前番光景。谁知照旧不容亲近,空自混了一夜。衣服总都扯碎,到底好事难成。张监生大恨,明知为著情人,所以如此。次日即将凤奴锁禁空楼,吩咐使女辈日进三餐薄粥,夜间就在楼板上睡卧。方氏心中不忍,却又敢怒而不敢言。无颜再住,连忙作辞归去。张监生另送白银三十两,要了春来,浑身做起新衣,就顶了凤奴这间房户。吩咐家中上下,称为新姐。这岂不是:

打墙板儿翻上下,前人世界后人收。

张监生做出这个局面,本意要教凤奴知得,使他感动,生出悔心。奈何凤奴一意牵系孙三,心如铁石,毫无转念。说话的,假如凤奴既一心为著孙三,何不速寻个死路,到也留名后世。何必做这许多模样,忍辱苟延?看官有所不知,他还是十六七岁的女子,与孙三情如胶漆,一时虽则分开,还指望凤波定后,断弦重续。不料得生出这瞿百舌,贪图重利,强为张氏纳聘。虽然势不能违,私自心怀痴想,希意张监生求欲不遂,必有开笼放鹦鹉之事。那时主张自由,仍联旧好,谁能间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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