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剿土匪鱼龙曼衍 开保案鸡犬飞升(第3页)
走,十室九空。起先走过几个村庄,胡统领因不见人的踪影,疑心他们都是土匪,大兵一
到,一齐逃走,定要拿火烧他们的房子。这话才传出去,便有无数兵丁跳到人家屋里四处搜
寻,有些孩子、女人都从床后头拖了出来。胡统领定要将他们正法。幸亏周老爷明白,连忙
劝阻。胡统领吩咐带在轿子后头,回城审问口供再办。正在说话之间,前面庄子里头已经起
了火了。不到一刻,前面先锋大队都得了信,一齐纵容兵丁搜掠抢劫起来,甚至洗灭村庄,
奸淫妇女,无所不至。胡统领再要传令下去阻止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当下统率大队走到乡
下,东南西北,四乡八镇,整整兜了一个大圈子。胡统领因见没有一个人出来同他抵敌,自
以为得了胜仗,奏凯班师。将到城门的时候,传令军士们一律摆齐队伍,鸣金击鼓,穿城而
过。当他轿子离城还有十里路的光景,府、县俱已得了捷报,一概出城迎接。此时胡统领满
脸精神,自以为曾九帅克复南京也不过同我一样。见了府、县各官,他老亦只得下轿,走到
接官亭里,把自己战功叙述两句。本府意思想请统领大人到本府大堂,摆宴庆功。胡统领意
思一定要回到船上,本府拗他不过,只得跟他又兜了一个大圈子,仍送他到城外下船。所有
的队伍统通摆齐在岸滩上,足足摆了好几里路的远,统领轿子一到,一齐跪倒在地,呐喊作
威。少停升炮作乐,把统领送到船上,下轿进舱。接连著文武大小官员,前来请安禀见。统
领送客之后,一面过瘾,一面吩咐打电报给抚台:先把土匪猖獗情形,略述数语;后面便报
一律肃清,好为将来开保地步。电报发过,他老的烟瘾亦已过足,先在岸滩上席棚底下摆设
香案,自己当先穿著行装,率领随征将弁望阙叩头谢恩已毕,然后回船受贺。诸事停当,先
传令:“每棚兵丁赏羊一腔、猪一头、酒两坛、馒头一百个。”各兵丁由哨官带领著在岸上
叩头谢赏。一面船上吩咐摆席,一切早由首县办差家人办理停当。一溜十二衹“江山船”,
整整摆了十二桌整饭,仍旧是统领坐船居中,随员及老夫子的船夹在两旁,余外全是首县办
的。其时已有初更时分,船头上舱里头,点的灯烛辉煌,照耀如同白昼。“江山船”的窗户
是可以挂起来的,十二衹船统通可以望见,灯红酒绿,甚是好看。一声摆席,一个知府,一
个参将,一齐换了吉服进舱,替统领定席。吹手船上吹打细乐。胡统领见各官进来,不免谦
让了一回,口称:“今日之事,我们仰托著朝廷洪福,得以成此大功,极应该脱略仪注,上
下快乐一宵。况且这船又是兄弟的坐船,诸位是客,兄弟是主,衹有兄弟敬诸位的酒,那有
反劳诸位的道理。”知府道:“今日是替大人庆功,理应大人首座,卑府们陪坐。”胡统领
一定不肯。又要诸位宽章 ,诸位衹好遵命。于是又请了两位老夫子过来。原定五个人一
席,胡统领又叫请周老爷,说一切调度都是他一人之功,一定要他坐首位。周老爷见本府在
座,不敢僭越,仍旧坐了第五位。余下黄、文二位随员亦在隔壁船上坐定。一霎时十二衹船
都已坐满,不必细述。
宽章:宽衣:
单说当中一衹船上,六个人刚刚坐定,胡统领已急不可耐,头一个开口就说:“我们今
日非往常可比,须大家尽兴一乐。”府里、营里衹答应“是,是”。统领眼睛望好了赵不
了,知道他年轻好玩,意思想要他开端,齐巧碰著他一肚皮的心事。他此刻身子虽然陪著东
家吃酒,一心想到兰仙,又想到兰仙死的冤枉,心上好不凄惨,肚皮里寻思:“倘若此时兰
仙尚在,如今陪了东家一块吃酒,是走了明路的,何等快活,何等有趣!偏偏他又死了!”
想到这里,不禁掉下泪来,又怕人看见,衹好装做眼睛被灰迷住了,不住的把手去揉,幸而
未被众人看破。当下胡统领张罗了半天,无人答腔,觉著很没意思。还亏周老爷聪明,看出
苗头,暗地里把黄老夫子拉了一把,为他年纪大些,脸皮厚些,人家讲不出的话他都讲得
出,所以要他先开口。他果然会意,正待发言,齐巧龙珠在中舱门口招呼伙计们上菜,黄老
夫子便趁势说道:“龙珠姑娘弹的一手好琵琶,钱塘江里没有比得过他的。”胡统领道:
“不错,不错,你老夫子是爱听琵琶的。”黄老夫子道:“好琵琶人人爱听。今天不比往
常,极应该脱略形迹,烦龙珠姑娘多弹两套,替统领大人多消几杯酒。”胡统领道:“今日
是与民同乐。兄弟头一个破例,叫龙珠上来弹两套给诸位大人、师爷下酒。”龙珠巴不得一
声,赶忙走过来坐下,跟手凤珠亦跟了进来。胡统领一定要在席人统通叫局。本府、参将各
人叫了各人相好。周老爷仍旧叫了小把戏招弟,黄老夫子不叫局,胡统领倒也不勉强他一定
要叫。末了临到赵不了,胡统领道:“今天是先生放学生,准你开心一次,你叫那个?”赵
不了回说:“没有。”胡统领一定要他叫。他一定不叫。胡统领心上很怪他:“背地里作
乐,当面假撇清,这种不配抬举的,不该应叫他上台盘。”心上如此想,面色就很不好看。
那里晓得他一腔心事,满腹牢骚,他正在那里难过,那里还有心肠再叫别人呢。当下胡统领
便不去睬他,忙著招呼隔壁船上文七爷等统通叫局。此时兰仙已死,玉仙无事,仍旧做他的
生意,文七爷于是仍把他叫了来。赵不了隔著窗户看见了玉仙,想起他妹妹,他心上更是说
不出的难过。一霎时局都叫齐,豁过了拳,龙珠便抱著琵琶,过来请示弹甚么调头。本府大
人在行,说道:“今天是统领大人得胜回来,应该弹两套吉利曲子。”众人齐说一声
“是”。本府便点一套“将军令”,一套“卸甲封王”。胡统领果然非常之喜。一霎时琵琶
弹完,本府、参将一齐离座前来敬酒,齐说:“大人卸甲之后,指日就要高升,这杯喜酒是
一定要吃的。”胡统领道:“要喜大家喜,兄弟回来就要把今天出力的人员,禀请中丞结结
实实保举一次,几位老兄忙了这许多天,都是应该得保的。”本府、参将听到此言,又一齐
离位请安,谢大人的栽培。
这里衹图说的高兴,不提防右首文七爷船上首县庄大老爷正在那里吃酒,看见大船上本
府、参将一个个离座替统领把盏,庄大老爷也想讨好,便约会了在桌的几个人,正待过船敬
统领的酒。一衹脚才跨出舱门,忽见衙门里一个二爷,气吁吁的,跑的满头是汗,跨上跳
板,告诉他主人说道:“老爷不好了!”庄大老爷一听大惊,忙问:“姨太太怎么样了?”
那二爷道:“不是姨太太的事。西北乡里来了多多少少的男人、女人,有的头已打破,浑身
是血,还有女人扛了上来,要求老爷伸冤。”庄大老爷道:“甚么事情,难道又被土匪打劫
了不成?”二爷道:“并不是土匪,是统领大人带下来的兵勇,也不知那一位老爷带的,把
人家的人也杀了,东西也抢了,女人也强奸了,房子也烧完了,所以他们赶来告状。”庄大
老爷一听这话,很觉为难。刚巧这两天姨太太已经达月,所以一见二爷赶来,还当是姨太太
养孩子出了甚么岔子,后来听说不是,才把一条心放下。但是乡下来了这许多人,怎么发
付?统领正在高兴头上,也不便去回。到底他是老州县,见多识广,早有成竹在胸,便问二
爷道:“究竟来了多少人?”二爷道:“看上去好像有四五十个。”庄大老爷道:“你先回
去传我的话:他们的冤枉我统通知道,等我回过统领大人,一定替他们伸冤,叫他们不要罗
。”
二爷去后,庄大老爷才同文七爷等跨到统领船上,挨排敬酒。胡统领还说了许多灌米汤
的话。庄大老爷答应著,又谢过统领,仍回到隔壁船上,却把二爷来说的话,一句未向统领
说起。等到席散,在席的官员一个个过来谢酒,千、把、外委们一齐站在船头上摆齐了请
安,两位老夫子衹作了一个揖。胡统领送罢各官,转回舱内,便见贴身曹二爷走上来,把乡
下人来城告状的话说了一遍。胡统领道:“怕他什么!如果事情要紧,首县又不是木头,为
什么刚才台面上一声不言语?要你们大惊小怪!”曹二爷碰了钉子,不敢作声,趔趄著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