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剿土匪鱼龙曼衍 开保案鸡犬飞升(第2页)
爷们,一个个骑著马,挂著刀,赛如迎喜神一般,到了城外,择到一个空地方把营扎下。本
营参将到船上禀过统领。此时统领真同做了大元帅一样:自己坐船在当中,两边两衹,便是
三个随员,两位老夫子的坐船。此外还有家人们的船、差官们的船、伙食船、行李船、轿子
船。又有县里预备的吹手船:一天吃三顿,吹打三次。统领出门回来,还要升炮。到了晚
上,一更二更,顶到放天明炮,船上擂鼓,亲兵掌号,呜都都,呜都都,吹的真正好听。放
过炮之后,还要细吹细打一次,都是照例的规矩。吹手船之外,便是统领带来的兵船,有陆
军,有水师,水师坐的都是炮划子,桅杆上都扯著白镶边的红旗子,写著某营、某哨。旗子
当中写的便是本船统带的姓。船头上,船尾巴上,统通插著五色旗子,也有画八卦的,也有
画一条龙的,五颜六色,映在水里,著实耀眼。
胡统领等到吃过晚饭,便同军师周老爷商量发兵之事。当下周老爷过来,附著胡统领的
耳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胡统领称谢不迭,赶紧躺下抽烟,抽了二十多筒,
他的瘾也过足了,一翻身在炕上爬起,传令发兵。这个时候差不多已有三更多天了,岸上的
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船上的营头、哨官,都静悄悄的候著。胡统领走到中舱一坐,差
官们雁翅般的排列著,两边明晃晃的点著一对手照,一边架上插著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
亥十二支令箭,还有黄绸做的小旗子。胡统领拔了一支令箭,传参将上来,叫他带五百人作
为先锋,一路上逢山开道,遇水叠桥。参将答应一声“得令”。又传守备上来,叫他也带五
百人,作为接应。一个千总,一个把总,各带三百人,作为卫队。一干人都答应一声“得
令”,拿了令箭站在一旁。
看官须知道:武营里的规矩,碰著开仗,顶多出个七成队,有时还衹出得个三成队、四
成队的,从没有出过十成队的。今番胡统领明知道地面上一个土匪都没有,乐是阔他一阔,
出个十成队,叫人家看著热闹热闹。按下不提。他还不知道从那里找得一张地理图,画得极
其工细,灯光之下,瞧了半天瞧不清楚,亏得小跟班递上老花眼镜来戴著,歪了头瞧了半
天,按著周老爷的话,打什么地方进兵,打什么地方退兵,什么地方可以安营扎寨,什么地
方可以埋伏,指手画脚的讲了一遍。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诺诺连声,嘴里都说“遵大人
吩咐”。说时迟,那时快,岸上两个号筒手早已掌起号来,“出队,出队”的吹个不了。这
些兵勇们打大旗的,抗洋枪的,抗刀叉的,这种刀叉名字叫作“南阳技业”。抗苗子 的,
装著白蜡杆,足足有八尺多长。抗马刀的,马刀上都捆著红布。滚藤牌的,穿的老虎衣。一
面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单等参将、守备、千总、把总下来,指明方向,他们就可分头
进发。
苗子:指长矛。
这个时候,偏偏有个都司叫作柏铜士的,跄跄踉踉上来回道:“刚才大人所说的进兵的
地方,标下的船曾经摇过,厨子上去买菜,标下上去出恭,四面儿瞧过一瞧,一点动静都没
有。”胡统领正在兴头上,突然被他阻住,不觉心中发火,大声喝道:“我正在这里指授进
兵的方略,胆敢摇唇鼓舌,煽惑军心!本该将你斩首,姑念用人之际,从宽发落。”一面
喝:“拖下去!跟我结实的打!”衹见四个亲兵,如狼似虎,早把柏都司按下,举起军棍,
一声吆喝,那军棍就从柏都司身上落下来。看看打到二百,胡统领还不叫住手,棍子又来的
结实,柏都司实实熬不得了。于是一众官员,自参将起,至外委止,一齐朝著胡统领跪下求
情,舱里容不卞,连著岸上跪的都是人。胡统领还拿腔做势,申饬了一大顿,方命把柏都司
放起,将众官斥退。
大队人马,都已分派齐全。又传下令来:“五更造饭,天明起马。”胡统领自己在后押
住队伍,督率前进。所有的随员,除两位老夫子及黄同知留守大船外,周、文二位一概随同
前去。吩咐已毕,其时已有四更多天,胡统领又急急的横在铺上呼了二十四筒鸦片烟,把瘾
过足,又传早点心。这个空档里头,周老爷、文七爷一班人便也回到自己船上,料理一切。
且说本营参将奉了将令,点齐人马,正待起身,手下有个老将前来禀道:“统领叫大人
打前敌,现在土匪一个影子都没有,到底去干什么事呢?”一句话把参将提醒,意思想上船
请统领的示;见了刚才柏都司挨打的情形,恐防又碰在统领气头上,讨个没趣:因此要去又
不敢去。亏得这个老将聪明,便说:“统领跟前不好请示,好在几位随员老爷已经下来,大
人何不到他们船上问一声儿?”参将正在没得主意,一闻此言大喜,立刻叫伴当拿了名片,
赶到随员船上,因与文七爷相熟,指名拜文大老爷。文七爷见了名片,就说:“立时就要动
身,那里还有工夫会客。”周老爷道:“你别管,姑且先叫他进来。你没工夫,等我陪
他。”便命手下“快请”。参将进得舱中,朝著诸位一一打恭。归坐之后,周老爷劈口问
他:“半夜惠顾,有何赐教?”参将凑近一步,将来意陈明:“请教统领大人是何用意?此
地实实在在一个土匪没有,如今带了大兵前去,到底干吗呢?”
周老他听了这话,笑而不答。参将一定要请教。周老爷道:“此事须问统领方知,兄弟
同老哥一样,大家都是奉令差遣,别事一概不知。”参将急了,细想这事一定要问文七爷。
文七爷因为这几天一直没有好生睡觉,刚才从统领船上站班回来,意思想横在床上打个盹就
起身,不料参将缠不清爽,一定要见他。他身无奈,只得起来相陪。参将便把他拉在一旁,
同他细说,问他怎样办法可以不叫统领生气。文七爷的脾气一向是马马虎虎的,一句话便把
他问住。周老爷见文七爷回答不出,忽然心生一计,仍旧自己出来同他讲,说这件事须问统
领的跟班曹二爷才晓得。参将道:“那里去找他呢?”周公爷道:“容易。”立刻叫他自己
管家:“到大人船上看曹二爷空不空,倘若无事,请他过来一趟。”
一霎曹二爷来了,站在船头上不肯进来。周老爷赶出去同他咕唧了一回,又转身进来同
参将说,无非说他们这趟跟著统领出门,怎样吃苦,总想你老哥栽培他们的意思。参将一听
明白,知道这事情非钱不应,立刻答应了一百银子;还说:“兄弟的缺是著名的苦缺,列位
是知道的。这一点点不成个意思,不过请诸位吃杯茶罢。”周老爷又赶到船头上同曹二爷
说,曹二爷嫌少,一定要五百。周老爷舱里舱外跑了好几趟,好容易讲明白三百银子:明天
回来先付一百两,下余的二百,在大人动身之前一齐付清。又恐怕口说无凭,因为文七爷同
他相好,周老爷一定要拉文七爷担保。文七爷见周老爷向参将要钱,心上已经不高兴,后来
又见他跑出跑进,做出多少鬼串,愈觉瞧他不起。周老爷还不觉得,郑重其事的把统领的意
思无非是虚张声势,将来可以开保的缘故,统通告诉了参将。参将到此,方才恍然大悟。立
刻起身相辞,舍舟登岸,料理出队的事情。
说时迟,那时快,一霎时分拨停当,统领船上传令起身,便见参将身骑战马,督率大
队,按照统领所指的地图,滔滔而去。等到大队人马都已动身,其时太阳已经落地,统领船
上方传伺候。胡统领坐的仍旧是绿呢大轿,轿子跟前一把红伞,一斩齐十六名亲兵,掮著的
雪亮的刀叉,左右护卫。再前头便是在船上替他拎马桶的那个二爷,戴著五品功牌,拖著蓝
翎,腰里插著一枝令箭,骑在马上,好不威武。再前头,全是中军队伍,衹见五颜六色的旗
子,迎风招展,挖云镶边的号褂,映日争辉。亏得周老爷是打大营出身,文七爷是在旗,他
二人都还能够骑马,不曾再坐县里的轿子。
自从动身之后,胡统领一直在轿子里打瞌铳,并没有别的事情。渐渐离城已远,偶然走
到一个村庄,他一定总要自己下轿踏勘一回,有无土匪踪迹。乡下人眼眶子浅,那里见过这
种场面,胆大的藏在屋后头,等他们走过再出来,胆小的一见这些人马,早已吓得东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