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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剿土匪鱼龙曼衍 开保案鸡犬飞升(第4页)

出去。此时周老爷已回本船,胡统领又叫人把他请了过来,告诉他刚才曹二爷的话。周老爷

心中明白,听了著实担心,不敢言语。

胡统领又要同他商量开保案的事,谁是“寻常”,谁是“异常”,谁该“随折”,谁归

“大案”,斟酌定了,好禀给中丞知道。当下周老爷自然谦让了一回,说道:“这个恩出自

上,卑职何敢参预。”胡统领道:“你老哥自然是异常,一定要求中丞随折奏保存,这是不

用说的了,其余的呢?”周老爷见统领如此器重,赶忙谢栽培之恩,不便过于推辞,肚皮里

略为想了一想,便保举了本府、参将、首县、黄丞、文令、赵管带、鲁帮带,统通是异常劳

绩。胡统领看了别人的名字还可,独独提到文七爷,他心上总还有点不舒服,便说:“自己

带来的人一概是异常,未免有招物议。我想文令年纪还轻,不大老练,等他得个寻常罢。本

地文武没有出甚么大力,何必也要异常?”周老爷同文七爷交情本来不甚厚,听了统领的

话,衹答应了一声“是”。后来见统领又要把当地文武抹去,他便献策道:“大人明鉴:这

件事情是瞒不过他们的。他们倒比不得文令可以随随便便,总求大人格外赏他们个体面,堵

堵他们的嘴。这是卑职顾全大局的意思。”胡统领一听这话不错,便说:“老哥所见极是,

兄弟照办。有这几个随折的,也尽够了。随折不比别的,似乎不宜过多。倘若我们开上去被

中丞驳了下来,倒弄得没有意思,所以要斟酌尽善。”周老爷连忙答应几声“是”。又接著

说道:“别人呢,卑职也不敢滥保,但是同来的两位老夫子,辛苦了一趟,齐巧碰著这个机

会,也好趁便等他们弄个功名。这里头应该怎样,但凭大人作主,卑职也不敢妄言。此外还

有大人跟前几个得力的管家,卑职问过他们,功牌、奖札,也统通得过的了。此番或者外

委、千、把,求大人赏他们一个功名,也不枉大人提拔他们一番的盛意。”胡统领道:“老

夫子呢,再谈。至于我这些当差的,就是有保举,也衹好随著大案一块儿出去。兄弟现在要

紧过瘾,就请老哥今天住在兄弟这边船上,替兄弟把应保的人员,照刚才的话,先起一个

稿,等明天我们再斟酌。”说完之后,龙珠便上前替统领烧烟。

周老爷退到中舱,取出笔砚,独自坐在灯下拟稿。一头写,一头肚里寻思,自己还有一

个兄弟,一个内弟,兄弟已经捐有县丞底子,内弟连底子都没有,意思想趁这个挡口弄个保

举,谅来统领一定答应的。衹要他答应,虽说内弟没有功名,就是连忙去上兑,倒填年月,

填张实收出来,也还容易。正在寻思,龙珠因见统领在烟铺上睡著了,便轻轻的走到中舱,

看见周老爷正在那里写字呢,龙珠趁便倒了碗茶给他。周老爷一见龙珠,晓得他是统领心上

人,连忙站起来说了声:“劳动姑娘,怎么当得起呢!”龙珠付之一笑,便问周老爷还不睡

觉,在这里写甚么。周老爷便趁势自己摆阔,说道:“我写的是各位大人、老爷的功名,他

们的功名都要在我手里经过。”龙珠便问:“为什么要在你手里经过?”周老爷道:“今天

统领到这里打土匪,他们这些官跟著一块出征打仗,现在土匪都杀完了,所以一齐要保举他

们一下子。”龙珠道:“什么叫土匪?”周老爷道:“同从前‘长毛’一样。”龙珠道:

“我们在路上不是听见船上人说,并没有甚么‘长毛’吗?”周老爷道:“怎么没有,一齐

藏在山洞子里,如果不去灭了他们,将来我们走后,一定就要出来杀人放火的。”龙珠听

了,信以为真。又问道:“府大人、县里老爷不统通都是官吗?还要升到去?”周老爷道:

“县里升府里,府里升道台,升了道台就同统领一样。”龙珠道:“刚才我听见你同大人说

甚么曹二爷也要做官。他做甚么官?”周老爷道:“这些人也没有甚么大官给他们做,不过

一家给他们一个副爷罢了。”龙珠道:“你不要看轻副爷,小虽小,到底是皇上家的官,势

力是大的。我们在江头的时候,有天晚上,候潮门外的卢副爷上船来摆酒,一个钱不开销还

罢了,又说是嫌菜不好,一定要拿片子拿我爸爸往城里送。后来我们一船的人都跪著向他磕

头求情,又叫我妹妹凤珠陪了他两天,才算消了气:真正是做官的利害!”

周老爷道:“统领大人常常说凤珠还是个清的,照你的话,不是也有点靠不住吗?”龙

珠道:“我们吃了这碗饭,老实说,那有什么清的!我十五岁上跟著我娘到过上海一趟,人

家都叫我清倌人。我肚里好笑。我想我们的清倌人也同你们老爷们一样。”周老爷听了诧异

道:“怎么说我们做官的同你们清倌人一样?你也太糟蹋我们做官的了!”龙珠道:“周老

爷不要动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听我说:衹因去年八月里,江山县钱大老爷在江头雇了

我们的船,同了太太去上任。听说这钱大老爷在杭州等缺等了二十几年,穷的了不得,连甚

么都当了,好容易才熬到去上任。他一共一个太太,两个少爷,倒有九个小姐。大少爷已经

三十多岁,还没有娶媳妇。从杭州动身的时候,一家门的行李不上五担,箱子都很轻的。到

了今年八月里,预先写信叫我们的船上来接他回杭州。等到上船那一天,红皮衣箱一多就多

了五十几衹,别的还不算。上任的时候,太太戴的是镀金簪子,等到走,连奶小少爷的奶

妈,一个个都是金耳坠子了,钱大老爷走的那一天,还有人送了他好几把万民伞,大家一齐

说老爷是清官,不要钱,所以人家才肯送他这些东西,我肚皮里好笑:老爷不要钱,这些箱

子是那里来的呢?来是甚么样子,走是甚么样子,能够瞒得过我吗?做官的人得了钱,自己

还要说是清官,同我们吃了这碗饭,一定要说清倌人,岂不是一样的吗?周老爷,我是拿钱

大老爷做个比方,不是说的你,你老人家千万不要动气!”周老爷听了他的话,气的一句话

也说不出,倒反朝著他笑。歇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你比方的不错。”龙珠又问道:“周

老爷,这些人的功名都要在你手里经过,我有一件事情拜托你。我想我吃了这碗饭,也不曾

有甚么好处到我的爸爸。我想求求你老人家替我爸爸写个名字在里头,衹想同曹二爷一样也

就好了。将来我爸爸做了副爷,到了江头,城门上的卢副爷再到我们船上,我也不怕他

了。”周老爷听了此言,不觉好笑,一回又皱皱眉头。龙珠又钉著问他:“到底行不行?”

一定要周老爷答应。周老爷拿嘴朝著耳舱里努,意思想叫他同统领去说。龙珠尚未答话,衹

听得耳舱里胡统领一连咳嗽了几声,龙珠立刻赶著进去。欲么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官场现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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