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名士品题平章风月 英雄潦倒奔走江湖(第2页)
芷泉写好了草稿,重又请教众人。鲁卿道:「李佩兰早已嫁去了。又听得王逸卿也有从良消息,但嫁期还没有定呢。」芷泉道:「逸卿既然尚未嫁去,不妨列入。若佩兰则理宜剔除为是。」芸帆道:「不但逸卿有从良消息,即李三三也有风闻。据说去年冬间,有一位做过永嘉县知县的,叫石紫珊,看中了三三,拟春间要替他脱籍呢。至于佩兰,虽说嫁去,其实所嫁的公子已死,被他父亲以官势相迫,到他家去守孝,已相近半年多了,你想可怜不可怜?」芝云道:「这样琐屑的事,讲他则甚?据我愚见,但就各位所晓得的,除已嫁外,均可备选。即芷翁所云各校书,亦仅将阅历过者言之,其余或知名而未见,或见之而遗忘,所以要我等举荐。芷翁可是这个意思吗?」芷泉未及回言,伯锡先说道:「我有两个人要保荐他。」芷泉问:「是那两个?」伯锡道:「一个叫姚倩卿,一个叫姚婉卿。原本是姊妹花,芷翁谅也知道的。」芷泉道:「这两个是曾经李雨泉提倡过的,然也不过如是,不及巧玲等远矣。况现在只须十二人,与大开花榜不同。即照单子上所载的,尚须除去十人呢。」伯锡道:「二姚既不足论,则张纯卿、金赛玉均以淫著,亦宜删去才是。」其仁接嘴道:「你说淫的要删去,则现下鼎鼎有名的胡宝玉何尝不淫?难道也要剔除吗?」鲁卿道:「是吓是吓。凡做娼妓的,断没有不淫的道理。他若果真要守贞,只怕你也不爱他了。况芷翁品花宗旨是欲选择最著名者,分其品第,与考其品行有殊,何必论其淫不淫呢?」荫明道:「既然不考品行,遴选何难?只消把九位最有名者,再添三位稍次的,就凑足花神之数了,还要纷纷聚议做甚?」芷泉正欲回答,铭树忽抢著说道:「错倒不错,但左红玉的名誉不如巧玲、宝玉等众,虽曾遇某军门赏识,为北里中所称羡,然舍此之外,却碌碌无所表见,何尝是最著名呢?」芷泉道:「听众位高论,各有可采。按愚之本意,虽选择著名各妓列入此数,而品行并非不考。譬如若者为仙品,若者为媚品,均就彼之身份,下注十二月花名,不必定位置之高下,而暗中已寓褒贬。所以仅取最著名者,悉供汝南月旦,不比标名蕊榜,去取皆关乎荣辱也。诸兄幸勿谈会。」鲁卿道:「吓,原来取了他的名字,也有说他不好的。」芷泉道:「并非真要说他不好,不过将他们的历史,或美或恶,或褒或贬,作几句评赞罢了。」月舫道:「唔笃酒也勿吃,议论仔半日,阿曾议定勒介?」芷泉道:「有些意思了。」说著,即便提起笔来,在草稿纸上连圈了几圈,把李巧玲、李三三、陆昭容、胡宝玉、王逸卿、沈月春、吴莼香、左红玉、陆月舫、吴新宝、金红玉、范彩霞等十二个校书一齐圈出,方交众人观看,又请众人分定品格。
众人互相评断,有的说巧玲是仙品,当为梅花﹔有的说三三是艳品,当为杏花﹔有的说昭容是雅品,当为水仙﹔有的说宝玉是静品,当为荷花﹔有的说左红玉是媚品,当为桃花﹔有的说月舫是丽品,当为芙蓉﹔纷纷聚议了一回。芷泉听了,或是或否,在心中想了一想,便于各校书名下,注了花名品格,又递与众人校阅,众人咸服其品骘之公。
芷泉道:「十二人的评赞,请各位分作一篇,其余均归我做便了。」鲁卿、伯锡同说道:「我们早说不会做的,一发请芷翁费了心罢。」芷泉唯唯。芸帆又请问评赞做法,可要拘定字数长短,芷泉道:「评只四字,赞只须四句,岂不较为容易吗?」月舫道:「唔笃独讲做,酒菜才冷脱哉,啥勿用点勒再做嗄?」众人于是吃了些酒菜,方各凝神构思。究竟评赞是容易的,不消一两刻工夫,均把草稿写好。芷泉看了一看,尽皆妥贴,遂另取一幅花笺,托芸帆全行录出。
誊正之后,众人皆传递观看,见上面写的是:
仙品:梅花,李巧玲。评:潇洒出尘。
赞曰:品高百卉,色并九嶷。仙乎仙乎,出世之姿。
艳品:杏花,李三三。评:艳丽无双。
赞曰:坊名碎锦,馆号争春。师师后裔,小小前身。
媚品:桃花,胡宝玉。评:柔媚胜人。
赞曰:含葩不语,逐水无情。招蜂惹蝶,轻薄性成。
隽品:蔷薇,沈月春。评:风情旖旎。
赞曰:架前承露,月下煎茶。伤心路柳,误指嫱花。
冶品:榴花,左红玉。评:争妍取怜。
赞曰:黏花惹草,尤雨云。小名醋醋,妒煞红裙。
静品:荷花,陆昭容。评:亭亭玉立。
赞曰:清香自在,真趣天然。潘妃步步,贴地金莲。
异品:凤仙,金红玉。评:烂漫天真。
赞曰:飞琼斗艳,弄玉争妍。漫嗤菊婢,宜号羽仙。
高品:桂花,陆月舫。评:天香国色。
赞曰:根蟠月窟,香拂云霄。置身天上,品格高超。
逸品:菊花,王逸卿。评:孤芳自赏。
赞曰:秋容宜淡,秀色可餐。天生傲骨,独耐霜寒。
丽品:芙蓉,范彩霞。评:丰姿绰约。
赞曰:褰裳涉水,散绮成霞。镜中占兆,榜上看花。
雅品:水仙,吴莼香。评:风雅宜人。
赞曰:星桥驾鹊,洛浦惊鸿。有仙子貌,具大家风。
秀品:腊梅,吴新宝。评:色艺双佳。
赞曰:芳年碧玉,小字黄香。性耽风月,质耐冰霜。
众人阅毕,芝云忽问芷泉道:「月春赞中,有『伤心路柳』一句,是什么意思呢?」芷泉答道:「此句果有道理在内。去年月春看戏,看中了杨月楼,虽未成就美事,而月楼忽遭了一场官司。亏得月春暗里花钱,不至在监中受苦。那知月楼并不感激,正叫做: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你想,月春这片痴情可怜不可怜吗?」
芷泉说话之间,听得报时钟上「当当」的敲了两下,便又说道:「时已不早了,我们快些拔饮三杯,就此散席罢,不然,又要一夜了。怎奈明天有事,万万不能不回去的。」月舫道:「黄老心急,格只钟是勿准勒海呀,就算晏(读俺)仔点末,有啥要紧介?」说著,在众人面前各筛了一大杯酒,又道:「唔笃吃仔格杯,奴有一件新闻事体,要问问唔笃来。」众人唯唯饮讫,月舫道:「奴前日仔听见下底相帮笃勒浪讲,说新间搭来仔一个走江湖格人,名字叫啥格马永贞,狠得呒淘成笃!勿知阿有介事?」芸帆道:「果有其事,我也是前天听人讲的。据说这个人力大无穷,并非真真走江湖的,是一位不遇时的英雄,各样武艺没有一件不精,手下有五六个徒弟,都有些本事。初到这里上海地面,要想显显自己的手段,扬扬自己的声名。大约再过几天,择定了练武的所在,就要登场献技了。」月舫道:「练武倒好白相格。如果有仔日脚,搭奴一淘去看格!」芸帆点点头。祥甫道:「他练武的日子,不是贴招子,定是登报,我与芷翁终先晓得呢。」芷泉道:「江湖潦倒,卖艺登场,也是英雄末路,可叹可叹!」说罢,即吩咐大姐、娘姨等取饭。众人略用些须,遂各起身出席,因时已不早,均辞了月舫回去。不须细表。正是:
文士风流才结尾,武夫技艺话从头。
要知马永贞在戏园献技,怎样与胡宝玉传情,下一回便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