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同靴团拜未免有情 饮酒联吟聊以解秽(第2页)
其时局票已交阿二拿去。大家又畅饮了几杯,芷泉方宣言道:「今宵这个雅会,正是风流历史上一段佳话,不有佳作,何伸雅怀?拟八人联吟七律一章,又各赠月舫七绝一首,以志同靴团拜之盛,方不辜负此情此景。未识众位意见如何?」芸帆首先答应,其余亦只得唯唯。因内中惟鲁卿、伯锡二人腹内少些墨水,觉得为难,虽读过《唐诗三百首》,却一大半还了先生。但此刻在场面上,又听众人都已答应,怎好说自己不会?免不得要胡诌几句。所以鲁卿向芷泉说道:「弟不擅吟诗,做将出来,恐不免贻笑大方。还望芷翁原谅一二。」伯锡亦照样说了一遍。芷泉道:「二兄休得太谦。况联句之中,每人只作一句,甚是容易,并不苦人所难。但愚既作令官,不得不一宣令规,以昭公允: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或作而不佳,亦须罚一巨觥。违者加罚十大杯。」伯锡道:「罚酒太多,我是吃不下的。」芸帆与荫明齐说道:「你不违令,为何要罚你呢?」说罢,即请芷泉出句。芷泉略想一想,忽见房外走进一个鳖腿,头戴红缨帽,身穿二蓝绉纱皮袍,手里托著一只金漆盘,盘中放著一大碗鱼翅,走至筵前,先向上打了一个千,然后把鱼翅献到席上,徐徐退下。此是堂子中新年规矩,各处皆然。
月舫见大菜已上,又在众人前慇懃斟酒。众人大嚼了一回,芷泉方念那诗句道:
灯红酒绿少年场。
吟毕,挨著第二位鲁卿续下。鲁卿左想不好,右想不好,踌躇了半晌,好容易得著了一句,虽明知不甚佳妙,也只得勉强吟道:「团拜同靴进玉觞。」芷泉道:「『同靴团拜』四字嵌入诗中,未免欠雅,不如改作『翠袖慇懃』的好。但我兄须领罚一大杯。」鲁卿只得依允,将酒一饮而尽。念道:
翠袖慇懃进玉觞。
月舫在旁插嘴道:「同靴团拜格名堂,就是黄老取格,故歇崔老嵌勒诗里,黄老亦说忒俗哉,到底啥格讲究介?」芷泉笑道:「这诗中的道理,我就说出来,你也未必明白呢。」月舫道:「喔唷喔唷,奴是瞎问问罢哉,打断唔笃格兴头。顾大少,做下去罢。」芸帆不假思索,吟道:
如此名花谁作主?
轮到芝云,芝云才思敏捷,将手在台上拍了几拍,即对道:
果然香国独称王。
众人听了,同声赞好。芷泉亦击节叹赏道:「上下联工力悉敌,铢两相称,我们该贺一杯。」众人饮毕,又吃了几样菜。芝云道:「如今该是荫明兄接句了。」荫明之才不及芝云,心思稍钝,口中不住的「咿唔」。
突闻楼下人声喧杂,扶梯上脚步乱响,知是局已来了。但见门帘启处,先送进一阵香风,随后走入两位校书、两个大姐。在前的是胡宝玉,在后的是金红玉,分风擘柳,低啭莺声,一个叫「崔老」,一个叫「钱大少」,又与众客及月舫招呼,方在崔、钱背后坐下。不比现在的妓女,自夸时髦,只知叫应本客,其他皆置不理。可见目今风气更不及从前了。
闲话少表。且说宝玉应酬鲁卿,不过是寻常套话,装几筒水烟,就算了帐。至于红玉,则唱曲甚佳,大姐刚将胡琴送过,被伯锡止住道:「不要唱,不要唱,我们还要做诗呢。」红玉道:「对勿住哩,阿好实梗介?」伯锡也操著苏语说道:「有啥要紧嗄?下埭多唱几只末哉!」引得众人大笑。芸帆道:「莫笑莫笑,荫明兄的佳句,还没有请教罢。」幸得荫明已想著了一句,遂不慌不忙的念道:
争题刻凤雕龙句。
荫明念完,芸帆把那菜碟乱敲道:「我敲碟子,权当击钵催诗,请铭树兄快接下句罢。」铭树点点头,搔搔太阳,说声「有了」,即吟道:
逐去游蜂浪蝶狂。
众人也各称妙。芷泉道:「我们以风雅为怀,幸不似游蜂浪蝶之狂,专以采花为乐事,不然,难免要逐去了。」芸帆道:「芷翁的议论甚多,我们改日再请教罢。此刻我还要刻烛限诗呢。」其仁道:「你且慢催,诗虽有一句,只是做得不好。你如不笑,我就念出来了。」芸帆道:「断不笑你,你放心念罢。」其仁方念道:
仿佛广寒宫里住。
伯锡听其仁念毕,知要挨著自己,急得搔耳挖腮,面涨通红,一时想不出好的结句。又怕芸帆催急,所以立起身来,踱了一回方步。铭树见他这付光景,知是窘急得极了。「我与他既属至交,倘然出丑,非但彼此寡欢,抑且要抱怨我的。不如救他一救,暗中提醒他一个古典,谅他也是个伶俐人,必然听得出的。」想定主意,便向其仁说道:「你这句诗,我以为做得最好。将广寒宫切定月舫,与寻常赠妓诗不同。虽我们不是唐明皇,也得在此游玩。未识霓裳仙曲,可许偷到人间否?」其仁听他赞美,却不知他用意,惟唯唯谦逊而已。其时伯锡正在穷想之际,骤闻铭树一番言语,分明告诉他的下句,欢喜无限,回身就座。芸帆又催道:「伯锡兄散步一回,定有佳句,小弟候之已久,请兄不要留难了。」伯锡点首,姑作从容不迫的念道:
众仙同日咏霓裳。
芷泉赞道:「伯锡兄的结句,包括全局,颇有力量﹔且用成句,一如己出,佩服佩服!大众须各贺两杯。」众人随声附和,将酒一饮而尽,莫不兴高采烈。
这个时候,忽听得楼下高喊一声「客来」,芷泉等八人都呆了一呆,以为今晚并无会外之客﹔且别人均未知晓,那得有客闯席而来?彼此心内狐疑。正是:
芝蒙同臭盟良友,杨柳多情认主人。
要知来者何人,且待下回披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