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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赋言旋便道赴嘉郡 访旧识在舟会蠡湖(第2页)

尔霭听在耳内,方知管门的用意,也不去问那小使,独自立在那里等候。无多一回工夫,即听得里边说请。尔霭踱步进去,见蠡湖自内而出,彼此执手叫应。蠡湖请尔霭至里边书房中坐下,小使送过香茗,两人先寒暄了几句客套话,蠡湖始问道:「尔霭兄,怎么有兴,今日来到这里呢?」尔霭即将与宝玉如何同到杭州,如何想望老兄,顺道到这里来拜访,细细说了一遍。蠡湖道:「原来如此,我兄今与宝玉同舟,真如古时的范大夫载著西施游五湖,可羡可羡。」 尔霭道:「休得取笑,弟安敢有僭我兄的大号呢?」如今宝玉在船上,十分记挂著你,又不敢造次登门,致恐尊夫人见怪,故托小弟前来咨照,未识尊意如何?倘其中或有不便,即请驾临小舟,以慰宝玉相思之苦。」 蠡湖听了,心中暗暗盘算:虽知妻房贤惠,决不从中作梗,然邀宝玉来到家内,未免被旁人议论,倒不如携樽就教的好。想定主意,因答道:「我本在家闷得狠,得兄到此,快何如之。意欲到外边去顽顽,今宝玉既在船上,落得借此畅游,午后前去看他的好,并非有什么不便,请兄勿疑。」 尔霭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不先同他来呢。」二人计议已定,又谈谈别后情形,说说近来景况,在书房中用过了饭,蠡湖换好衣服,便与尔霭出了墙门,飘然迳往城外。

来到船边,正值阿金、阿珠立在船头探望,一见蠡湖、尔霭来了,同声叫应,一面命水手打了扶手,一面报与宝玉知晓,宝玉慌忙出来迎接,两人早已下落舟船,叫了两声「殷老」、「贺老」,请进中舱,在正面炕上坐了,自有阿金等献茶装烟,毋烦细叙。

单表蠡湖与宝玉会面之后,必有一番言语,你问我答,无非叙叙阔别之情,这个说因何不到上海,令我时常牵挂﹔那个说有事不克分身,以致难以如愿。这都是老套话,不要说妓女同著客人,就是寻常相识的朋友,许久不见,也有一番问答,只不过少些肉麻亲热的话罢了。

尔霭听他们讲了良久,不觉厌烦起来,便插嘴道:「你们这许多话,正所谓寿星唱曲子了。」蠡湖道:「你说什么?」尔霭道:「那不是老调吗?多讲他则甚呢?」蠡湖笑道:「照你这样说法,叫我们讲什么新鲜的话呢?倒要请教。」尔霭道:「非也,你可晓得我们的来意吗?」蠡湖骤然听他这一问,不禁呆了一呆,暗暗自忖:「难道他们来向我借银吗?其实我并不是富翁,那有闲款发付他呢?然看他们的形色,却又不像。」 究属是何来意,一时猜度不出,所以勉强答道:「不知不知,请兄自己讲罢。」

尔霭道:「一来我与宝玉记念你,就是你们老调中的话,不必再说﹔二来要你陪我们去顽顽,做个东道主人,你可应允吗?」 说罢,哈哈大笑。蠡湖方才明白,也笑道:「我只道有什么郑重的大事,原来是这句话,何消说得,你们到了这里,自然我做东道主人,那有不应允的道理呢?」宝玉接嘴道:「殷老,去听俚,俚末想敲 格东道,倪是专诚望望 ,皆为 勿到上海来落呀。」 蠡湖点点头,又问宝玉近来生意如何?

宝玉正要回答,忽被尔霭阻住道:「你们又要谈心了,可晓得天要晚的。」蠡湖道:「此刻已三下多钟,即使去顽,草草的有何趣味?倒不如就在船上,命人到馆子里去叫些酒菜来,对酌清谈,岂不有兴?待到明天早上,我们另叫一只小船,渡到烟雨楼去,畅游一天,你道好吗?」 尔霭道:「你既说得有理,我也不好不听,横竖我们耽搁两三天,还不妨呢。」于是蠡湖命阿珠去唤一个水手进来,又托阿金取过纸笔,与尔霭酌定开了一张酒菜单,交代那个水手去叫,即速就来。水手答应自去。好得岸上即是热闹市廛,相离菜馆不远,故尔无多片刻,酒菜早已送到,摆在中舱桌上,计共四碗四碟八样,无非是鸡鸭鱼肉之类。登时将酒烫热,蠡湖、尔霭对面坐下,也命宝玉打横坐了。宝玉执壶各敬了一杯,自己陪了一杯。阿金、阿珠都在旁边伺候,轮流斟酒。

酒过三巡,蠡湖又问起宝玉在申近况。宝玉未便隐匿,遂将去年如何开设庆余堂,怎样收了三个女儿,自己退为房老,连今岁如何做四十生辰,怎样晚间得一异梦,想起天竺进香,又如何西湖顽景,陪著贺老至苏堤上坟,遇见沈月春等事,尽情说出,犹如水银泻地,足足讲了一大篇。蠡湖默默静听,并不以开设庆余,退为房老为是,故待他讲毕,方说道:「你虽然年逾不惑,风格尚存,贸然为退老之计,殊为可惜呢!」 宝玉道:「勿瞒 殷老说,奴牌子末勿挂,屋里向格应酬,半把仍旧是奴 。不过勿出堂差,烦得好点罢哉。」尔霭忽哑然笑道:「这叫做叶里拌呢。」蠡湖也点首微笑,不再细诘。又饮了几杯酒,但问尔霭近日诗兴如何?尔霭即将赴杭后所作的诗念了几首。蠡湖赞美不置,既而说道:「我们明日到烟雨楼去,对景联句好不好?」尔霭欣然允诺。

三人一头闲话,一头饮酒。饮至傍晚,宝玉意欲再添酒菜,被蠡湖止住道:「我要去了,再吃也吃不下了,倒不如明天早些再叙罢。」 宝玉道:「明朝啥辰光来介?」蠡湖道:「我准定九下钟到这里来,然后唤船到那边去。所有吃的酒菜,也由我遣人送来便了。」 宝玉道:「阿好实梗介?」蠡湖道:「这是我请尔霭兄的,应当这样呢。」 说罢,起身作别而去。尔霭、宝玉照例相送,均不细表。正是:

雅羡骚坛添韵事,惊闻鹃语促归声。

要知明日在烟雨楼联句,宝玉是否即回上海,请观下回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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