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私心才定忽惊慈命促归期 好事方成又被狡谋生大衅(第2页)
正是:
来时原为觅佳人,觅得佳人拟占春。
不道功名驱转去,一时盼不到婚姻。
双星这番在路,虽然想念小姐,然有了成约,祇要试过,便来做亲,因此喜喜欢欢,兼程而进,且按下不题。
却说上虞县有一个寄籍的公子,姓赫名炎,字若赤。他祖上是个功臣,世袭侯爵,他父亲现在朝中做官,因留这公子在家读书。谁知这公子祇有读书之名,却无读书之实,年纪虽止得十五、六岁,因他是将门之子,却生得人物魁伟,情性豪华,挥金如土,便向著一班门下帮闲,终日在外架鹰放犬的打围,或在花丛中作乐,日则饮酒食肉,夜则宿妓眠娼,除此并无别事。不知不觉已长到二十岁了。
这赫公子因想道:我终日在外,与这些粉头私窠打混,虽当面风骚,但我前脚出了门,他就后脚又接了新客,我的风骚已无迹影。就是包年包月,眼睛有限,也看管不得许多,岂不是多年子弟变成龟了?我如今何不聘了一头亲事,少不得是乡宦人家的千金小姐,与他在家中朝欢暮乐,岂不妙哉?」
主意定了,就与这班帮闲说道:「我终日串巢窠,嫖婊子,没个尽头的日子。况且我父亲时常有书来说我,家母又在家中琐碎,也觉得耳中不清净。况且这些娼妓们虚奉承、假恩爱的熟套子看破了,也觉有些惹厌。我如今要另寻一个实在受用的所在了。」这班帮闲,听见公子要另寻受用,便一个个逞能画策,争上前说道:「公子若是喜新厌旧,憎嫌前边的这几个女人,如今秦楼上,又新到了几个有名的娼妓,楚馆中,又才来了几个出色的私窠,但凭公子去拣选中意的受用,我们无不帮衬。」赫公子笑道:「你们说的这些,都不是我的心事了。我如今祇要寻一位好标致小姐,与我做亲,方是我的实受用。你们可细细去打听,若打听得有甚大乡宦人家出奇的小姐,说合成亲,我便每人赏你一个大元宝,决不食言。」
这些帮闲正要探掇他去花哄,方才有得些肥水入己,不期今日公子看破了婊子行径,不肯去嫖,大家没了想头,一个个垂头丧气。及听到后来要他们出去打听亲事,做成了媒,赏一个大元宝,遂又一个个摩拳擦掌的说道:「我祇说公子要我们去打南山的猛虎,锁北海的蛟龙,这便是难事了。若祇要我们去做媒,不是我众人夸口说,浙江一省十一府七十五县,城里城外,各乡各镇,若大若小乡宦人家的小姐,标致丑陋,长短身材,我们无不晓得。况且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是极容易的事。」
公子听了,大喜道:「原来你们这样停当,可作速与我寻来,我捡中意的就成。」
不数日,这些帮闲,果然就请了无数乡宦人家小姐的生辰八字,来与公子捡择。偏生公子会得打听,不是嫌他官小,就是嫌他人物平常。就忙得这些帮闲,日日钻头觅缝去打听,要得这个元宝,不期再不能够中公子之意。
忽一日,有个帮闲叫做袁空,在县中与人递和息,因知县尚未坐堂,他便坐在大门外石狮子边守候。祇见一个老儿,手里拿著一张小票一个名帖,在那里看。这袁空走来看见,因问道:「你这老官儿,既纳钱粮,为何又有名帖?」那老儿说道:「不要说起,我这钱粮,是纳过的了。不期新官到任,被书吏侵起,前日又来催征。故我家老爷,叫我来查。」袁空连忙在这老儿手中,取过名帖来看,见上写著有核桃大的三个大字,是「江章拜」。因点头说道:「你家老爷致仕多年,闻得年老无子,如今可曾有公子么?」那老儿道:「公子是没有,止生得一位小姐。」袁空便留心问道:「你家小姐今年多大了?」那老儿道:「我家小姐,今年十六岁了。」袁空道:「你家小姐生得如何?可曾许人家么?」那老儿见问,一时高兴起来,就说道:「相公若不问起我家小姐便罢,若问起来,我家这位小姐,真是生得千娇百媚,美玉无瑕,嬝嬝如风前弱絮,婷婷似出水芙蓉。我家老爷爱他,无异明珠,取名蕊珠小姐,又教他读书识字。不期小姐生的聪明,无书不读,如今信笔挥洒,龙蛇飞舞,吟哦无意,出口成章,真是青莲减色,西子羞容。祇因我家老爷要选个风流才子,配合这窈窕佳人,一时高不成,低不就,故此尚然韫椟而藏。」袁空听了满心欢喜,因又问道:「你在江老爷家是甚员役?」那老儿笑嘻嘻说道:「小老儿是江太师老爷家一员现任的门公,江信便是。」袁空听了,也忍笑不住。
不一时,知县坐堂,大家走开。袁空便完了事情回来。一路上侧头摆脑的算计道:「他两家正是门当户对,这头亲事,必然可成,我这元宝哥哥,要到我手中了。」遂不回家,一径走来寻见赫公子,说道:「公子,喜事到了!我们这些朋友,为了公子的亲事,那一处不去访求,真是茅山祖师,照远不照近。谁知这若耶溪畔,西子重生﹔洛浦巫山,神女再出。公子既具五陵豪侠,若无这位绝世佳人,与公子谐伉俪之欢,真是错过。」赫公子听了笑道:「我一向托人访问,并无一个出色希奇的女子。你今日有何所见,而如此称扬?你且说是那家的小姐,若说得果有些好处,我好著人去私访。」袁空笑道:「若是别人走来报这样的喜信,说这样的美人,必要设法公子开个大大的手儿,方不轻了这位小姐。祇是我如何敢掯勒公子,祇得要细说了。」祇因这一说,有分教:抓沙抵水,将李作桃。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