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张金哥逢贾母喊冤 夏金桂遇冯渊从良(第2页)
小厮上前把门敲了两下,只听里面出来了一个小厮,开了门一见贾珠,便跑了进去
,嚷道:「大少爷来了。」贾珠刚到院门,只见冯渊春风满面的迎了出来,笑道:「大
爷今儿劳乏了半天,还是这么高兴。」贾珠道:「我有件要紧的事,特意找你来了。
「冯渊笑道:「大爷的事我猜著了,必是为拦舆告状的事。」
贾珠道:「你既然猜著了,这件事更好办了。」
说著,只见秦锺从屋里笑著跑了出来道:「好呀,大叔也道喜来了。」贾珠进了屋
里,问秦锺道:「你多早晚儿跑了来的,老冯有什么喜事?」冯渊笑道:「大爷别听他
的瞎话。」
秦锺道:「罢哟,大叔又不是什么外人,你怎么瞒他老人家做什么呢?」说著,便
向贾珠努嘴儿。贾珠向炕上一看,只见摆著一桌酒席。秦锺笑著,又向书橱子背后努嘴
儿。贾珠果然走到书橱后一看,只见一个青年很俊的妇人在那里含羞而坐,见了贾珠连
忙站了起来。贾珠哈哈大笑道:「老冯,你怎么干起这个勾当来了。」冯渊笑著拉了贾
珠的手,道:「大爷,你先过来,咱们且把正经事商量妥了。等我慢慢儿的再告诉你这
喜事的缘故。」贾珠听说,就走了过来,大家坐定,小厮捧了茶船儿上来。
贾珠笑向冯渊道:「才刚喊冤的女孩子,押在那里去了?
「冯渊道:「发给女禁子押到班房里去了。我只略问了他几句,他说被人打破婚姻
,夫妇双亡的事。」贾珠道:「状子在我这里,他告的就是我们舍弟妇。当日我们这舍
弟妇原和云节度家是老亲,所以张家才求我们弟妇向云大人处说了,派压著这守备家退
亲。那时我们弟妇年幼无知,就应承了他家的情面了。
这会子,若是禀明了老爷,当堂审断,必致舍弟妇要到案对词,有碍寒舍的脸面。
所以我特来给你商量,私下和息了,大家都有光彩。你看著这件事怎么样呢?」冯渊道
:「这件事也还容易办。我的意思,先把那女孩子带来,我们和他讲讲,给他几两银子
安家。他若依了就罢,倘若他不依,我们再另设法儿好不好呢?贾珠道:「就是这么著
,很好。」冯渊便叫小厮过来,传唤女禁子把张金哥立刻带来。小厮答应去了。
不多一时,只见女禁子把张金哥带了进来。冯渊便取了一个坐褥铺在台阶上,给他
坐下。贾珠便问他家乡籍贯,并告状的原委。张金哥一一的哭诉了一遍。贾珠道:「我
因为要给你们和解这案事,所以请你过来和你商量。这会子你所告的人,情愿把头里得
过你家的三千两银子拿出来给你安家,两下里和息了好不好呢?我想你也是大家子的姑
娘,出头露面的当堂审问口供,也觉不雅,万一说错了话,王法无情,不是上拶子就是
打板子,都是论不定的事呢。」秦锺在旁插嘴道:「张姑娘,我告诉你那拶子的拶手指
头儿,板子是打屁股的,你这么娇娇嫩嫩的,怎么受得起呢?」冯渊道:「你莫在里头
胡搅。张姑娘,我和你说正经话,这一位就是贾府里的珠大爷,你告的就是他的弟妇,
都是我们衙门里大人的至亲。俗语说的好,『是亲三分向』,你必要到堂上去,只怕不
能打上风官司,依我说私和了,又得银子又不吃亏,岂不好呢?」
张金哥道:「这位就是贾府里的大爷么,你们家原是国家的勋戚,还希图人家的银
子,害的我好苦啊!如今虽说还我三千两银子给我安家,我又找不著我丈夫在那里,我
一个女孩儿家自己怎么过日子呢?」秦锺笑道:「你原来是找你丈夫的,你看我是不是
?」贾珠忙喝道:「又胡说了。」因道:「你既这么样说,也容易办的,你丈夫可叫什
么名字?」张金哥道: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贾珠道:「可姓什么呢?」金哥道:「敢是姓崔罢
。」贾珠道:「怎么连自己丈夫的姓都不知道吗?这么看来,这张状子多半是谎的了。
」金哥发急道:
「人家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好意思打听丈夫的名姓呢?」贾珠笑道:「既不好意思
打听,怎么又知道敢是姓崔呢?」金哥道:
「当日他家下聘的时候,我哥哥就和我嗷著玩儿,我就急了,狠狠的啐了他一口。
我哥哥说:『呸,你婆婆家姓崔。』我这才知道的。」说著,大家都笑起来。
冯渊道:「这么说来,更容易了。但凡姓崔的,他父亲做过守备的,就是你的丈夫
了。」金哥道:「你们不用混我,我认得他的模样儿。」贾珠笑道:「姓名都不知道,
怎么又认得模样儿呢?」金哥道:「当日我母亲要相看他,把他请进卧房里来坐著,我
是从窗户眼儿里看见了的。」说的大家又笑了。
冯渊道:「既这么说,我们明儿就给你访查这个人。若真是你丈夫了,你可不许反
悔的。」金哥道:「你们如果找出他来,我都依你们就是了。」冯渊道:「既这么样,
女禁子过来,把张姑娘的锁子开了,送到官媒王妈妈家住去,教他三茶六饭好生供给,
不可怠慢。使了几两银子,教他到我这里来领。你们就去罢。」女禁子便给他开了锁,
手拉手儿两个去了。
贾珠向冯渊笑道:「公事毕了,该你说你的私事了。」冯渊也笑道:「前儿我偶到
青楼一逛,遇见这个女子。他前生本是良家的子女,因素性好淫,所以死后罚入青楼为
妓。因琵琶弦索还没习熟,故此还没接客。我因爱他生得很俊,所以接他来家要买来做
妾,他倒也愿意。只是他乃官妓,也须得回明老爷,册上除名,方才妥当。我正和秦鲸
卿商议,要求求大爷,不承望大爷来的这么凑巧。过来把酒席换了,请新姑娘出来给大
爷手奉一杯。」小厮答应,忙把残席撤去,换上新鲜肴果。
冯渊便让贾珠上坐,自己和秦锺对面相陪。秦锺便叫道:「夏姑娘,快出来罢,不
用装腔了。」
说著,只闻一阵香风,早见一个美人儿自橱后出来。冯渊指著贾珠道:「这是大人
的少爷,快些过来拜见。」那妇人向上轻轻的福了两福,刚要下跪,贾珠站了起来,拦
道:「只行常礼罢。」那妇人只得又福了两福,便拿起酒壶来,每人斟了一巡,这才挨
著冯渊坐下。小厮点上烛来,贾珠在烛下细把那妇人一看,果有八九分姿色,乃笑问道
:「姑娘贵姓?」那妇人低声笑道:「姓夏。」贾珠又问:「芳名?」那妇人道:「贱
名金桂。」贾珠又笑问道:「生前可有丈夫没有?」那妇人面红过耳,低声道:「没有
。」秦锺道:「怪道说你生前好淫,原来是没有丈夫的,只好打野食吃罢了。可惜咱们
两个人,生前怎么没会过呢?」
原来这妇人,就是薛蟠的妻子夏金桂。因施毒暗害香菱,误戕了自己的性命。阎王
因他生前好淫,罚他在青楼为妓。一日偶与冯渊相遇,彼此都动了个爱慕之情。冯渊因
青楼往来不便,所以接到家中,欲买来做妾的。金桂听见冯渊说贾珠是本官的少爷,并
不知他就是薛蟠的表兄,今见贾珠问他丈夫,不好意思说出口来,只得含糊答应说:「
没有」。
贾珠见他风情流荡,眉目动人,也觉情不自禁,乃笑问道:
「你会唱么?」夏金桂不觉红了脸道:「初到未久,尚未学唱。
「贾珠笑道:「岂有此理,你这么一个聪明人儿,难道就连一两个曲儿都没学会吗
?」夏金桂笑道:「学了一个多月,才会了两个曲儿,就是在人面前臊的唱不出来呢。
」贾珠便拉了他的手,笑道:「好呀,你会那两个曲儿?唱给我听听呢。」夏金桂道:
「一个是『解不开的连环扣』,一个是『好难熬的春三月』。」贾珠乜斜著眼儿,摇头
道:「不好,不好。这两个曲儿我都不爱听,我只爱听的是『风儿刮』,你会不会?」
夏金桂把脸一红,低下头去拈弄衣带。秦锺拍手笑道:「冯大哥,你听大爷教他唱个『
风儿刮』呢。我且听他会叫阿妈不会?还要娇声嫩气的,叫的亲亲儿的才好听呢。」
冯渊见他二人更番戏谑,忙拦著笑道:「今儿天也晚了,小寓就在衙门身后,若弹
起弦索琵琶来,恐怕里头听见了,问出来不好回答。大爷既然高兴赏脸,我明儿备个小
东,在城外望湖亭上,再叫几个会弹唱的,索性热闹上一天。明儿衙门里也没什么公事
,就请秦兄弟做陪。将来还要仰仗大爷给我成全这事呢,拿壶来敬大爷一杯。」贾珠哈
哈大笑道:「老冯急了,吃起醋来了。我那里就肯夺人之所爱呢?既然你明儿请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