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老吏著书官场尽相 高明骂座奴子羞颜(第3页)
口,还说了一句:「没事可以常来走走。」说过径自进去。骆青相仍旧回到冯二大爷房
里,坐了一坐。
冯二大爷便问道:「说的什么?」骆青相告诉了他,冯二大爷道:「都是一样,你
可要时常来走走,不要太疏远了。总要等到他在烟铺上见你,那就是水到渠成了。」骆
青相道:「承教,承教。多谢,多谢。」遂即辞过冯二出来,又到别处转了一转,回家
想道:「这冯二很是照应我,想老师说的,他们最嘴馋不过的,须要请他们吃一两顿方
好。但是既请他,就不能不让他首坐,这个陪客可不容易找。一则怕他们不愿意,二则
又恐他们借此联络了,又夺了我的道路去。」正在踌躇,忽然门口送来一张贴子,说是
京城里来的一位李子亭李老爷拜会。
骆青相看了名帖,晓得是同乡,还有世谊,但不晓得到四川来做什么?祇得招呼请
见。见过谈了许久,方晓得李子享的叔子服官四川,病故无子,他是来运柩回籍去的。
就赶著去回拜,见面之后,就约下明日下午访他吃便饭,李子亭也答应了。骆青相又自
己去请了冯二大爷,又去约了几个亲戚做陪客。
到得次日下午,就派人分头去请。先是冯二到了,骆青相早已招呼家人,称他冯老
太爷。因为是称大老爷不好,称大爷又不好,还是这样含糊点好。冯二大爷也不推辞。
当时,骆青相让他首座,座上嘁喳了一回,李子亭也来了,坐了第二位。骆青相是明欺
李子亭不晓得。李子亭听见家人称他冯老太爷,也祇当是不晓得那位候补老爷的老子,
不以为意,不过客气点称一声老伯罢了。
这两个到过之后,众陪客也都来了。外间早已摆好桌面。骆青相出去送酒,依旧是
冯老太爷首席,李子亭二席,其余依次坐了。骆青相同李子亭谈了回京城里事,又忙忙
的应酬冯老太爷去。李子亭也不免敷衍两句,又问:「老伯是几时来的?」冯二道:「
有五六年了。」李子亭道:「令郎的贵班?」冯老太爷及骆青相,均不曾提防他这一句
话,吱吱的半天说不出来,红了脸一言不发。李子亭还当他不曾懂,又复说了一句。冯
老太爷道:「小儿不曾在这边候补。」李子亭又问道:「老伯恭喜,是在这里办什么公
干?」冯老太爷道:「我住在济大人那边。」李子亭道:「济大人的事忙,想这些书启
帐房光景也有好几位。」冯老太爷道:「这些我不管,我是替他上上号簿,办些杂事。
他里面书启上另有人的,此外也并没别人。」李子亭诧异道:「这样说,老伯就是济大
人的门公,济大人便是老伯的恩主了。」冯老太爷红了脸,也不做声。骆青相早端了酒
让酒,意思想要把他的话岔开。
李子亭先前看见诸位都呵奉老太爷,以为必是一位年高有德的。又见他高谈阔论,
两只眼往上一翻,爱理不理人的光景,本来就有点不自在。今又晓得他是济大人的门公
,心上益发不自在,又见骆青相让他吃酒,便冷笑道:「酒倒够了。小弟这次出京,在
宜昌经过,有一个朋友请了十几桌客。刚刚小弟去拜他,他就让小弟去入席。小弟一定
不肯,让至再三。小弟没法,走到他客堂里去看了一看,也还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并
不是什么兔子忘八。小弟也还当是官场里的人,又见主人家十分情真,便也就有坐下来
的意思。那知小弟用的轿夫,他执役虽贱,却还有一点天良。他连忙赶过来,把小弟拉
了一把说,请老爷上轿,我见了奇怪,就骂他没规矩。那晓得他说:‘轿夫没规矩,也
不过是个轿夫,他们坐在上头戴顶子的人,还更没有规矩呢!请老爷上轿就明白了。’
小弟听他说话不对,也祇得走,那主人家也就不再留我。我到路上方问轿夫,到底是为
什么?轿夫道:‘老爷也是个官,也是朝廷的名器。现在,这位老爷请的这些客,那里
是什么好人?都是一班乌龟忘八。老爷虽不是大官,也要顾点身分,不犯著同这些乌龟
忘八同桌吃饭。无论老爷是过路的,同他们水米无交,就算是想他们什么,也不必这样
的丢身分。’我听了方才明白。最可怪的,是这位主人老爷,他尽管请乌龟忘八也不要
紧,到得明日,依旧可以到外边去摆架子。却又何必拉著我们一同去坐呢?这等肺肠,
也实是不可解。小弟一向在京,不知道外边的事,常听见说外边这些官场的闲话,也还
以为言之过甚,不想到廉耻道丧至于如此!」说毕,就站了起来道:「小弟还要到一处
去走走,不克奉陪,就此辞了。」说完往外就走。走到廊下,等到轿夫点了灯笼,一径
上轿去了。主人送他,并在骄子前打躬,他也祇作没有看见。
这一会,骆青相老大难受,回来坐下,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就同热锅上蚂蚁一样
。同坐的见李子亭骂得刻毒,又恐怕冯老太爷生气,一时都拿不到主意,倒是鸦雀无声
的。冯老太爷笑著道:「这个人是有点痰气。他是那里人?说话口音很不好懂,一连串
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说完就走了?他说话慢点,还可以懂得点,像刚才这一口气说的,
我真直截一句也听不出来。」骆青相晓得是冯老太爷盖面子的话,祇得随著他道:「这
人五年前发过一回痰迷心窍,后来好容易医治好了,总以为是不会再发。那知道三杯酒
落肚,就发了老毛病,不晓得满嘴说些什么东西。我们吃菜罢。」大家亦就附和一笑,
算把这事遮盖过去。
骆青相等李子亭去后,就叫把李老爷的杯筷撤去。大家宽坐一坐。又招呼房里开灯
烧烟,就让冯老太爷去抽,冯老太爷亦不推辞,一径到里间,睡到床上去吸烟,骆青相
陪坐,一边慢慢的谈起:「济大人有署川东道的信息,你要求他什么事,也就在这几天
里头了。」骆青相道:「这事全仗太爷提拔。」冯二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要说客
气话,也要你自己上点劲。」骆青相道:「我前日说的那个地方,怎么样?」冯二道:
「不错,我替你回过了,我忘记招呼你。这个缺,上头是要这个数。」随把指头伸了五
个。「后来,我们大人说你怎么精明,怎么能干,地方上是颇能得点益处。说来说去,
才减去这些。」又把指头弯下了两个。「但是这个数也不容易。一者要你去赶紧设法,
如今谋的人多。一者要你想法子去送,不要走漏风声,闹出笑话。我们大人亦借此看看
你的才具。」
骆青相听了一惊一喜,当时站起来请了一个安道:「多谢,多谢。」冯二也欠了一
欠身子又道:「当真你要快去办呢。」说话间,外间又上了一样甜菜,骆青相就让冯二
去吃菜,又谈了些闲话。这顿饭直搅到三更天才完。送了客回来,自己靠在椅背上,满
肚里打算,不得主意。这三千银子虽说足值,向何处去设法呢?幸而想起,他住的房东
是个大有钱的。然凭空开口向他说借三千银子,恐怕他也断断不肯。除此,却是再无第
二条路,祇得去找了房东。先说了些闲话,再落到正文上,并且许他将来加利奉还之后
,还要加送他一千以作酬劳。
骆青相这个时候祇要有人借钱,不拘多少都肯答应。房东也不肯放心,叫他写了四
张借票,还要他找个保人。骆青相不得主意,因为同寅里,断断没人肯保他四千银子的
巨款。事情又一天紧似一天,祇得又去求冯老太爷做个保。冯二答应了,这才钱票两交
。
骆青相甚为喜欢,把票子带在身上,乘著官厅上没人的时候,便去禀见,说是有公
事面回。果然制台见了,也祇谈谈说得两句话,制台却是捧著一只水烟袋吃烟。吃了几
口,把煤子插在管里,忽然又抽了出来,递给骆知县吃,这是从来没有的事。骆青相福
至心灵,已经看出这个巧妙。忙把带的三千两一张银票卷了一卷,插在煤管里,站起来
请了一个安,仍旧把水烟袋递还。制台的眼光最尖,早已看见了。接过烟袋去,又自己
吃了一口,依旧把煤子插进去。骆青相偷眼看时,那张银票已是不见了,骆青相心里明
白。制台放下烟袋,就送客出去。
骆青相却不曾回家,一直到济大人家,同冯二如此如彼说了一个详细。冯二也替他
欢喜,还赞他机警权变,骆青相欢喜的了不得,两处一转,时候已是不早。骆青相肚里
也饿了,祇得回家去吃饭。果然,有钱使得鬼推磨,不到五天,骆青相就委了巴县,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