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老吏著书官场尽相 高明骂座奴子羞颜(第2页)
千万不可古董﹔欢喜古董的,却千万不可华丽。欢喜年轻的固好,诸位尚都不老。要是
欢喜有胡子的,却要早早的留须。至于说起话来,上司说的话,总而言之不得错的,千
万不可顶撞。随机应变,迎合主意,久而久之,习惯自然,便自然迎刃而解了。此外的
要诀就是京信,候补人员总要里修外补。要是我们自己熟人、亲友在军机里自然最好,
此外,泛泛的信不如不弄。现钱现货最为妥当,祇要有钱,王爷的信也容易。至于到任
以后,本府、本道总要敷衍得好。几处宪幕,也万万不可大意。因为本府、本道的耳目
较近,若不敷衍,恐怕于官声有碍,宪幕是要他批驳上控的案子。在任时第一要联络绅
士,要晓得,地方官这些万民伞、德政牌,并不是百姓送的。百姓一样出钱,却亦不能
不出钱,出钱之后,绅士来还官的情。上司闻知,他也不晓得这个诀窍,还祇当是民情
感戴呢。所以现任的应酬,宪幕是第一义,巴结绅士是第二义。而顶要紧的,就是要敷
衍洋人。洋人在内地传教,地方官本应保护,但是,平心而论,这些在教的华人,可也
实在不见得全是良善。踫著公正的教士,也未见得一定庇护他们。但是我们平时,总要
把教士应酬好了。就是初一、十五行香过后,去拜望拜望他,用手本请个安也无不可。
为什么呢?照外面说,我们应该体贴皇上家怀柔远人的意思,不要替他生事。在里面说
,我做官是为什么呢?无非是为两个钱。倘或一定为著百姓,同教士斤斤较量,我们这
一任就怕不得期满。所以,总要随事论事,万万不可闹脾气。遇著气不过的时候,祇要
看钱的面上,再无不了的事。就是民教打起官司来,总要把百姓压服下去。他们是我们
的子民,他还敢怎样?能够如此做去,我们自然是久于其位了。」
「踫到地方民情凶悍的,还要格外留心。至于我们交卸时候,这些百姓难说没有几
句闲话,也还容易打发。祇要化几个钱,预先招呼出去,沿路摆路饯桌子的,每处给钱
几百文﹔在城门口脱靴的,给钱若干文,自然就有一种想钱的出来办。就或有跟著轿子
骂的,我们也祇可装做不听见。横竖钱已下了腰包,还理他作甚!现在办大差的事,外
州县是没有了。就是本道、本府,也得十分尽情,无论家丁、厨子、亲兵、小队都要点
缀。须要晓得,我们所花有限,所偿的有几倍呢?要不然,是这班人最坏,他顶会坏你
的事。还有抬大人的轿夫,也要留心。遇著一种欢喜说话的大人,他还要打听轿夫,你
们老爷好不好?要被他胡说上两句,也吃不了,却也不可不防。」
「至于一次署事下来,回到省里,手头总有几个,第一要格外开阔广交。那些候补
道、府,嘴头是再馋不过的,他遇到人家请他吃饭,从没有一次不到。那请请他吃饭,
是最好的办法。一者可以拉拢他们,也可以多说两句话。一次两次自然熟识了。或是欢
喜打牌的,再请他们打牌。这打牌的诀窍是,我们自己万万不可赢。这些人不是这局的
会办,就是那局的提调,见制台的时候多,祇要档口上保护几句话,就够得终年的酒席
钱了。这其中也还有几个字诀窍:曰红,曰圆融,曰路路通,曰能辨骨董,曰不怕大亏
空,曰麻雀牌九中中,曰衣服齐整、言语从容,曰主恩、宪德满口常称颂,曰坐上客常
满,尊中酒不空。照这十个快去办,都包括在里头了。」
「总之,这还是些皮毛上的话,还要自己心地明白,随机应变。所谓神而明之,存
乎其人,那就是再说两天也说不完。我新近做了一部书,叫做《升发须知》,是说想升
官发财的不可不知的意思。现在刚刚脱稿付刻,等到刻好了,每位送一部,大家可以看
看,就可以懂得大凡了。但是这些事,可与慧心人言之,若懵懂的,固是不懂。就是那
些念书念迂了,及中过书毒的人,万万不可给他看。并不是妒忌他,给他看也是枉然。
非但不能照办,他还要颠斤括两,说些不相干的话,才真正呕死人哩。」
说话之时,早已酒席吃完,戏也唱过五六出了。杨愕便起身告辞,众门生俱各排班
在外面恭送。直等到他上了轿,轿子抬起,出了大门,方才散回。大家都在那里揣摩他
的传授,还有用笔记的,纷纷扰扰了一回,没有一个不感激老师的教训。大家兴高采烈
,等著收拾已毕,各自回寓,预备去各显神通去了。
如今单说一位知县骆青相,是江苏人氏。先前年轻的时候,也应过两次考。后来钻
到招商局里,当过一次帐房。作了弊辞了出来,又不晓得怎样招摇撞骗,弄了几个钱,
捐了一个知县。因为名气太大,晓得南几省站不住脚,这回分发到四川去。到省以后,
虽有些小差事,无奈他的手段太阔,总不够用。这天听了杨愕的心传,回到家里,著实
盘算了一回,不禁的拍案道好,又摇著头道:「终究是一面的话。」自言自语了一会,
家里人问他,他也不说。次日,便到外面转了几天。他本晓得候补道济仁,是制台的红
人,且有点瓜葛,就想去打通这条门路。无奈一连三次都是挡驾,未免心中有点不耐烦
。本打算不去了,祇因为杨老师的传授,是不可闹脾气,祇是忍了一口气,派人去打听
了一个的实。
原来,旗人的门权最重,济大人既是制台的红人,那些奔走献媚的自然不少。他门
口有一个冯二大爷,是济大人的心腹,言听计从。除掉从前济大人认识的之外,要是有
人来见,若不先走通冯二大爷的路,再也够不著见济大人的面。济大人却也知道,祇为
是一向跟随,不要紧的钱,也不来管他。所以,这位冯二大爷的声势,就一天大似一天
了。
骆青相打听得实了,赶紧去当了一笔当头,去买了绸绉绫绢等物,装了一大盘,派
人送了去。冯二大爷看了一看道:「这是何苦,我是断不敢领的。」往返两次,总不肯
受。骆青相急了,祇得亲自跟了来。一直到冯二大爷房里,再三的作揖打恭,求他赏脸
。
冯二大爷没法,祇得收下,就留骆青相坐下谈心。冯二大爷道:「候补老爷在省城空闲
,很不容易支持,我们都有的用,何必你老人家破费这许多呢?」骆青相道:「我晓得
,你老先生还短什么?祇不过这一点点敬意,实在是力薄没法弄。这样一点点的东西,
不但你老人家看不上眼,就我自己,也实在惭愧的了不得。我替我自己说句混话罢,这
叫做礼轻情意重,好在我同你老先生相关的日子长,以后再慢慢的补报罢了。」冯二大
爷道:「好说,好不敢当。」
坐了一回,骆青相也不便就说要见大人的话,祇得起来告辞。冯二大爷也不留,就
送到大门口,哈了哈腰进去了。
骆青相心里是十分满意。回到家里,刚刚他一位朋友出差回来,送了他四瓶茶叶,
是顶好的。他急急的就去配上了八台茶食,又去送给冯二大爷。冯二大爷推不掉,也祇
得收了。过了三天,骆青相又去请安。不到半个月,果然熟落了,才慢慢的吐出来意。
冯二大爷道:「容易,我们大人是最喜见客的,你明天午后来,包你见就是了。」骆青
相谢了,欢天喜地而去。
次日才打十二点钟,骆青相早已蟒袍补褂袖里笼著履历,走进门房里来。冯二大爷
睡在烟铺上,两个眼还是半睁半闭,仿佛是刚刚下床的神气。看见骆青相进来,略略的
把身子欠了一欠道:「来的早,请坐,请坐。」骆青相道:「不动,不要客气。」遂即
在一旁坐下老等,冯二大爷抽了十二口烟,喝了一碗茶,又吐了几口痰,方才把水烟袋
拿过来,点根煤子,呼呼的抽了七八口,方才说道:「大人也刚才起来,你略坐坐罢。
」骆青相道:「不忙,不忙。」一会功夫,冯二大爷吃了点心,洗了脸,方才站起来。
到隔壁房里去咕唧了一会,早是一个人戴著水晶项子,拿了手本进去。
又挨了一刻,看他挂钟上,已是打过三点钟了,里头喊,说是请骆大老爷,骆青相
便恭恭敬敬的走了进去。在客厅上站著,等了又有三刻钟的功夫,大人方才出来。当时
行礼、送茶,一切烦文不必叙述。济大人把骆大老爷的履历看了一看道:「原来你老哥
到省也有三年了,宝眷都在这边?」说过这两句话,早已端起茶来送客。等到送到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