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覆雨翻云心思刻毒 偷天换日手段高强(第3页)
坐在签押房里老等。
等了老大一回,舅老爷回来摇著头道:「不成功。」黄伯旦道:「怎样不成功?」
舅老爷道:「电报局是大张狮口,先说了多少官话,是万万不能通融。后来才说到正文
,据他的意思,说这巴县的好处,全在下半年,他祇得五十块钱,未免太不值得了。况
且,这是安陆的电报发过来的,将来结起总帐来,他们便是作弊。关乎他终身的饭碗,
万万不能通融。况且昨天的电报,外间已都是晓得了,做鬼不得。后来,说到舌敝唇焦
,才有点活动。他开口是一千银子,还要现交。我替他搓磨到多时,才说妥了六百两银
子。如果这边答应,先送银子过去。他这个假电报,明天送来。」
黄伯旦听见说局里肯这样办,六百两银子到也不甚在意,便笑著道:「我还道怎样
的不成功,原来是银子的事,我作准答应了六百就是了。不过要替我做得干净些,你快
再走一趟罢。」舅老爷答应著便又去捣鬼。
黄伯旦心里略略放宽,就打算今天先把丁忧的话宣扬开去,明天再把还阳的话也宣
扬出去,好等大众周知。便招呼外边,把堂红等一齐都撤了。衙门里上下大小,以及衙
役书差,都晓得老爷是已经丁了忧,这是第一天的话。次日一早,同城文武都来问候,
黄伯旦一面叫官亲陪著,一面叫舅太爷去催电报局的假电报。等了多时,总不见到,同
城文武都与辞而去。黄伯旦心里十分著急,又叫帐房去看舅老爷到那里去了?自己祇推
说是孝衣未齐,等齐了就成服的话。就从早上等起,一直等到上火。舅老爷却是回来了
,满头是汗,那付张口结舌的神气,真是画也画不出来。
黄伯旦急问道:「电报呢?」舅老爷道:「可恶已极!可恶已极!昨天同他讲得明
明白白,今天一早便送了银子去,也交给他了。那晓得忽然变卦,一定不肯,说是关系
他的身家性命。好说歹说,祇是不答应。到后来更混帐了,他把这六百银子也不交出来
,还说多少不讲理的话。」黄伯旦发恨道:「他说什么?」舅老爷道:「他说你们东家
既是父亲病故,理应丁忧。照你这样办法,是个贿买通同,匿丧不报,闹上去,不但你
家吃不住,我们还是与受同科呢。至于那六百两银子,我是并不稀罕,不过借此小惩大
戒,也叫你东家晓得点轻重。你们要告,尽管去上告。我急得同他闹了起来,他说既是
如此,我们局里是不敢办。你若再闹,我就打个电报,到总局里去请示,如果总局准办
就办,不准办就不办。或就近请总局商明制台亦可。我听了他这话,明是挟制。我又怕
替老姊夫闹出花头,祇得回来,可还有别的法子想。」又用手把头上的小帽子捏在手里
,扇了两扇,便道:「我还没吃饭呢。」又跑到门口喊道:「王升,你看看厨房可还有
吃的么?」王升答应去了。
黄伯旦祇气得一个发昏章第十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在房里踱来踱去,踱个不
了,舅老爷便自去吃饭。黄伯旦晚饭亦没吃,一夜走到天明,也再想不出好主意来。后
来,打算迟个一二十天再报。因为这个时候正是开征,一天一天的日异而月不同。所以
打算这样一挨,也总可以有半个多月耽误哩。那晓得,这位典史老爷郑寿,也是一位角
色。他听见堂翁丁了忧,便想了代理的念头,也不管堂翁报没有报,早已自己进府去了
。
黄伯旦听见典史早已进府去,晓得这事是瞒不住,没奈何,祇得照例出报,报了上
去。府里果然委典史暂行代理,典史已是由府回来,便即刻专人过来说明,明天一早接
印。黄伯旦到此地步,任你再奷刁点,也没法子。这两天,黄伯旦已是茶饭不曾沾唇,
应不是伤痛他老子,就是为著这颗印要交出去,把他放在面前对著他,朝他淌眼泪。无
奈,郑寿是时一刻不能耽误,祇得狠一狠心,含著一包眼泪交了出去,又退到房里去哭
了一场。他衙门里人,还当是哭他老子呢!
正在这交印出去的时辰,伯旦的兄弟季拔却来了。原来,季拔听见伯旦署了任,便
把家里的事料理一下子,告明了父母,一径到巴县来做二老爷。刚到门口下轿,早看见
里面抬了一个亭子出来,外面鼓乐吹打著去了。二老爷也不在意,等他过了,才进来下
轿,衙门里已是走得没有什么人了。把二门的上来问清楚了,才赶进去找人去禀知黄伯
旦。
黄伯旦听了诧异,连忙出来一看,一些不错。连忙说道:「你如何来了?」二老爷
道:「我听见你到了任,所以来看你,我要想找点事做做。」黄伯旦道:「前半个月来
的电报,可是你发的?」二老爷道:「我不曾发什么电报。」黄伯旦道:「什么话,老
太爷怎样?」二老爷道:「老太爷身子很好,极其康健。」黄伯旦道:「这更奇了。」
连忙到房里,取了电报来给二老爷看。二老爷是目瞪口呆,半晌方说道:「那里有这件
事?」黄伯旦道:「不好,这一定被那个人做了手脚去了。」连忙喊家人拿帖子到典史
老爷那里,叫他不要接印。自己却同二老爷匆匆说了几句,也不及问长问短,又打发舅
老爷去问电报局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弄个假电报来瞎闹。
不多一会都回来了,典史老爷已是接过了印,并且还有几句说话道:「暂时代理,
是奉了本府的札子,并不是自己来抢去的。现在要说是送回来,祇要有本府的札子也可
以,不能凭这边一句话作准。」黄伯旦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档儿,舅老爷也回来了,
说「那个电报是由安陆府发的,真的假的须向安陆府去查考,他们祇晓得发到了便抄送
,别的一概不知」。黄伯旦恨的咬牙切齿,一面打发二老爷即日动身回去查考,一面做
了一个通禀,请上头彻底根究。又因为电报局前日的挟嫌,便无中生有的夹杂了许多话
,自己就在衙门里住著候批。
到得第二天,觉得不耐烦,便发个电报到安陆府里去问。那边回话,说「发电报是
向来没有保人,祇要交了钱,他怎样写来便怎样替他发,这个是不能认咎」的话。巴县
这个电报局得了这个信,又怕把他没入的六百两银子叨登出来,也想先发制人。便上了
一个禀帖,说黄伯旦怎样的行贿,怎样的买嘱,最后并且连这位二老爷也说是假的。两
个禀帖一同上去,制台便批了「自行查明禀复」几句话。黄伯旦到反弄成一个不能进、
不能退。后来,终究为著个六百银子的一笔款,被电局拿住,也就不敢十分搜剔,就糊
里糊涂告了一个扫墓假回去。
临走的时候,还被这位代缺的典史挖苦几句,更弄的不得主意。祇为这代缺的,向
来是不接交代,不能不等省里委的人到了,算清交代才能脱身。却好这时候,是忙收漕
的时候,这位新任老爷,自然是扫除一切,兼程前进。原来这位新任老爷姓凌,官印是
乃本二字,陕西邮州人,是个秀才出身,为人不时不古。因为黄伯旦到任没得几日,就
出这个岔儿,所以于交代各项并不十分苛求。
黄伯旦费了多大心机,才把骆青相煮成功的饭夺了过来,正想安然享用,又被人家
夺去。如今是无缘无故的便宜了一个典史、一个新任。可见天下事,任你万般好巧,亦
不免有失。到是这位凌太爷,真是梦想不到的。
如今单说这凌乃本,接印不到一个月,早接到学台的文书,催他开考。这时已经改
了策论,凌大爷是秀才出身,于小考的事还算在行。就择日取齐,点名进场,一复、二
复、三复,不到半个月,终了场。取的一名案首姓岑,单名裕,字号其身。等到发过长
案,岑其身便来拜见,却也生的一表人才。凌太爷心里甚是欢喜,又勉励了几句话,方
才退出。等到学台考的时候,却高高进了第三名,少不得拜老师、讲贽见,忙忙碌碌了
几天。
岑其身住在城外一个古树镇上,原本家道也还可以过得。祇因为他自己利心太重,
想要发财,便搭了一个朋友叫林理生,开了一爿估衣店。不到一年,折了本,林理生又
跑了。岑其身没得法,好容易央亲告友,并自己的余积,才把这件事了下来。经了这回
挫折,倒弄得手头拮据起来了。他本弟兄两个,哥哥久已亡故,剩下一嫂一侄。先前已
是分过家的,所以倒店的事与嫂子无干。他嫂子姓牛,是个有名的泼妇,动不动就出去
骂街。因此,邻里替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做「母大虫」,岑秀才也非常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