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文章僧命误煞功名 机械存心变生骨肉
话说岑其身出场之后,这一觉睡得十分酣足,及至醒来,却好同伴的都回来了,都
是兴高采烈,就各处去游玩了一回。回来大家讲定,在省城等榜。岑其身怕的川资不敷
,不敢答应,就有两个答应不取他的房饭,一定要陪在省里,贪图热闹。其身也祇得随
遇而安,从此东游西荡。空下来,便把场作互相传观,这个赞那个是「金声掷地」,那
个赞这个是「珠光烛天」,如是者又过好几天,却到了九月初十放榜的日期。
这写榜的规矩,是关了门在里面写的。主考监临坐在上面居中,房官分左右两边而
坐。每拆一卷,先用一个黄条子写了姓名、籍贯、名次,送给监临主考看过,再送到各
房官看过,方才交到填榜的去处照写好了,便把这个条子往桌子底下一丢。桌子底下伏
的人早已检在手里,走到龙门口,打了暗号,由门缝里送了出去。那些同伙在外的接到
了,便纷纷去投送报喜。所以放榜头一天,里面写一名,外面就报一名,等不到榜出来
,外边已是传扬都遍了。
岑其身寓里各同学朋友,打这一天便不许家人们出去,因为要想在家里静等。大家
商议好了,就买了些酒菜,慢慢地在家饮酒等榜。虽然心上都是热剌剌地,确都装出镇
静的样子。一直等到日落西山,还是杳无信息,就有几位不自在了。不是说头痛,便是
说肚胀,托故去歪在床上叹气。在坐的人,就也渐渐的后劲不如前劲了。
约摸也有上灯的时候,忽然门外喊了进来道:「伍老爷中了。」这时候伍老爷还在
桌子上,正夹了一块鸭子要吃,听见说他中了,不禁心花怒放,却故意做出平常的神气
,慢慢的道:「也好,也好。」就有人向他恭喜,他却忘其所以,也不回礼,便把筷子
上的鸭子往人家嘴里直送,或是往人家耳朵里直塞。大家看见他欢喜的没有主意,便也
不来招揽他。
不多一刻,又报说是「陆老爷中了。」陆老爷早已推说肚子痛躲在一旁,后来又被
伍老爷一报,更是没了主意,已先在旁边恭桶上出恭,却并出不下来。坐的时候一大,
却正有一个屎橛子拖了出来,一听见说是他中了,一跳就起,裤子也没提,拖在地下。
因为陆老爷走得猛了,早已绊了一个跟头跌倒在地,那背后屎橛子还在那里翘然而立。
大家不由得哄然大笑,也循例的道了喜。陆老爷定了定心,才重复去整治好了过来,对
大家说话。大家还是说笑他,他也有意无意的道:「不是这个讲究,我因为干结了,想
要快点好,早灌进点风去活动活动就好了。」岑其身道:「我明白了,这风一定是肚风
。这个风颇不容易有,祇晓得到底进去没有?」
大家又笑,又回头来找伍老爷,问他夹著鸭子为什么往人家耳朵里乱送?伍老爷道
:「不是,不是,我是要腾出嘴来说话。不送掉这块鸭子,岂不要堵了嘴呢。」话言未
了,又报「戚老爷中了。」这戚老爷果然来的镇定,脸上也没有一点别致神气。大家正
在那里佩服戚老爷还是那付神情,岑其身道:「不要慌,还早哩,现在才报到五十三名
,还有一大半呢。我们今天一夜不睡,还要等五经魁呢。」
说话之间,已不知戚老爷到那里去了。岑其身便去找他,找到大门口,并未看见,
祇得回来。园子里有一棵大槐树,仿佛有个三尺高的东西在那里,赶紧过去一看,原来
就是戚老爷。一个人藏在树背后发笑,笑得眼泪鼻涕都出来,弯著腰,想是揉肚子呢。
岑其身不觉大笑,屋里的人早已跟了出来。戚老爷却是一笑不可收拾,赶紧想板过脸来
,无奈五官都不听差遣。祇觉得一种快乐的滋味,从心上直涌到脸上,喉咙里便不知不
觉的笑了出来。看见大众来看,他很有点不好意思,好容易收束住了,抖抖衣裳,仍回
到大家房里入座。
就从这位戚老爷报过之后,早是音信俱无。一直等到天亮,榜也发了,大家也毫无
想头。中的自然是手舞足蹈,不中的自然是咨嗟叹息,这也不在话下。过得一日,中的
还要拜老师,赴鹿鸣宴,很有几天忙。不中的便收拾行李,急急动身。岑其身尤其是归
心如箭,无精打采的上了路,不多见日已到了家,大家各自往各家去。
岑其身一直到得自己门口,忽然看见一班和尚,穿了袈裟在那里合十膜拜,心里大
惊,走进大门,早已看见儿子阿宝穿麻戴孝,不觉心里一跳,觉得一股凄惨从脚跟底下
直透到眼睛里来,眼泪已是不由自主滚了下来。阿宝早已看见,喊道:「爹回来了。」
岑其身急到自己房门口,祇见灵幡高挂,祇「哎唷」了一声,也不间因由,便抢到灵帏
里抚棺一恸。
正在那个档里,大奶奶已晓得了,便同了萧姑奶奶走过来,假意劝了一回。岑其身
先谢过嫂子的照抚儿女,方才问起病由。萧姑奶奶道:「说也可怜,二嫂子犯了乌痧胀
死的。那时大嫂子急得没法子,各处求神许愿,请医生、拜菩萨,祇没有用。最可怜是
两个侄男女,祇闪得一无依靠,实在伤心。」岑其身看见儿子阿宝,一看虽然是穿了一
身重孝,鞋子已是没有底了,身上披了白衣裳,里面的衣裳也不晓得有没有?岑其身又
忙问道:「还有一个呢?」萧姑奶奶道:「因为他住不惯,所以送到他外婆家去,听说
养得到很好。」
岑其身又问:「这一切费用都向那个借贷的?」萧姑奶奶道:「那个肯借贷?亦就
是你二哥的存款,我们替你省俭著用。不过我们商议,二嫂子在日也没有享过一天福,
现在又是这样死了,这是他生平末了一件事,就算是他面上多化几个,也是应分。况且
二哥以后飞黄腾达,也不干二嫂子的事,所以我们斟酌著,替二嫂子多念几天经,多放
几天焰口。一者看看人的心,二者叫二嫂子的娘家也觉得好看,三则也还是称家有无的
办法。总共如何用法,统共开了一笔清折,等二哥哥安歇一半天,我们就交过来罢。」
牛氏早又接口道:「自那日出事之后,我是没有主意。妹妹回来才说,二嫂子为人
是极好,如今短命死了。他到了我们家里,也没过一天快活日子,如今就是这一回了,
总要给他风光点好。这才去招呼来这些和尚,替我摆个四十九天的道场。今天刚刚是第
四十八天了,明天就圆满。恰好二弟回来了。」岑其身大惊道:「这四十九天道场要多
少钱呢?」牛氏道:「我也不晓得,总之笔笔有帐,都是姑奶奶开的,二弟祇要看帐就
明白了。我的意思,反正是死人面上,难道还想在这里头赚钱么?」
岑其身道:「不是这话,我是没有钱用,丧事虽要办,也还要称家有无。若单图死
的好看,活的又怎样过呢?」牛氏道:「男子汉大丈夫,再别说这钱的事。况且,像二
弟这个人在外头去混,还怕弄不到钱?就是拉点亏空,又算什么。祇是二弟将来无论发
了多少财,也祇好同新弟妇去快活,再不能够顾到他哩。就算是二弟情分厚,也不过拜
上几天忏,烧化钱纸,那样九牛一毛的办法,二奶奶还要生气哩。我想,二弟今年虽是
没中举,这是早晚总要中的。中了举,中了进士,会上去点了翰林,自然就不愁没钱用
了,这几个钱又怎样呢?」岑其身道:「看我这样,怕没这福分。」牛氏道:「别这样
说,一路辛苦了,且歇息一回,我们再过来谈罢。」
这事两个人一吹一打,走过自己房里,便去把帐结了。一并结余三十二吊一百四十
三文,便连钱连帐通通送了过来。岑其身大略看了看,大半都是五虚六耗,但是关得著
嫂子妹子,也不便多说。这时候人财两空,坐在帐子里,盘算了一夜,不曾合眼。
第二日一早起来,料理房里东西,还有一个衣箱,打开来都是些小衣裳。首饰本来
没有,银器也还有两件,这时是一样没有。又叹了一回气,便一直走出大门,往万家来
看了小孩子,又问了一问大概情形。岑其身是心神扰乱,坐立不安,同了孩子一径回到
家里,又拍著棺材哭了一回。忽然心上转了一念道:还是出了殡罢,省得他们再起新鲜
花头。就来同牛氏并萧姑奶奶商议,两个人执定主意,说是要过了百日。岑其身拗不过
他,也祇得答应了。是四十九日道场已满,暂且把念经的事停了。
岑其身算了一算,连出殡用度,这结余的钱已是不够,祇得向同学朋友去借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