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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领事馆铺张赛花会 半敦生演说西林春(第2页)

《制义丛话》,把制义的源流派别,叙述得极翔实﹔钱梅溪又仿《唐文粹例》,把历代的行卷房书,汇成了一百卷,名叫《经义》,最可惜不曾印行。这些人都和公坊的见解

一样。」唐卿道:「制义体裁的创始,大家都说是荆公,其实是韩愈。你们不信,只把《原毁》一篇细读一下。」一语未了,不防菶如闯了进来喊道:「你们真变了考据迷了

,连敲门砖的八股,都要详征博引起来,只怕连大家议定今晚在褚爱林家公分替雯兄接风的正事倒忘怀了。」唐卿道:「啊呀,我们一见公坊,只顾讲了八股,不是菶兄来提

,简直忘记得干干净净!」雯青现出诧异的神情道:「唐兄和玨兄向不吃花酒,怎么近来也学时髦?」公坊道:「起先我也这么说,后来才知道那褚爱林不是平常应征的俗妓

,不但能唱大曲,会填小令,是板桥杂记里的人物,而且妆阁上摆满了古器、古画、古砚,倒是个女赏鉴家呢!所以唐兄和玨兄,都想去看看,就发起了这一局。」玨斋道:

「只有我们四个人作主人,替你洗尘,不约外客,你道何如?」雯青道:「那褚爱林不就是龚孝琪的逃妾,你在上海时和我说过,她现住在三茅阁巷的吗?」菶如点头称是。

雯青道:「我一准去!那么现在先请你们在我这里吃午饭,吃完了,你们先去﹔我等家里的客散了,随后就来。」说著,吩咐家人,另开一桌到内书房来,让钱、何、曹、陆

四人随意地吃,自己出外招呼贺客。不一会,四人吃完先走了。

这里雯青直到日落西山,才把那些蜂屯蚁聚的亲朋支使出了门,坐了一肩小轿,向

三茅阁巷褚爱林家而来。一下轿,看看门口不像书寓,门上倒贴著「杭州汪公馆」五个大字的红门条。正趑趄著脚,早有个相帮似的掌灯候著,问明了,就把雯青领进大门,

在夜色朦胧里,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径,两边还隐约看见些湖石砌的花坛,杂莳了一丛丛的灌木草花,分明像个园林。石径尽处,显出一座三间两厢的平屋,此时里面正灯

烛辉煌,人声嘈杂。雯青跟著那人跨进那房中堂,屋里面高叫一声:「客来!」下首门帘揭处,有一个靓妆雅服二十来岁的女子,就是褚爱林,满面含笑地迎上来。雯青瞥眼

一看,暗暗吃惊,是熟悉的面庞,只听爱林清脆的声音道:「请金大人房里坐。」那口音益发叫雯青迷惑了。

雯青一面心里暗忖爱林在哪里见过,一面进了房。看那房里明窗净几,精雅绝伦,

上面放一张花梨炕,炕上边挂一幅白描董双成象,并无题识,的是苑画。两边蟠曲玲珑

的一堂树根椅儿,中央一个紫榆云石面的百龄台,台上正陈列著许多铜器、玉件、画册等。唐卿、玨斋、公坊、菶如都围著在那里一件件地摩挲。玨斋道:「雯青,你来看看

,这里的东西都不坏!这癸猷觚、父丁爵,是商器﹔方鼎籀古亦佳。」唐卿道:「就是汉器的枞豆、鸿嘉鼎,制作也是工细无匹。」公坊道:「我倒喜欢这吴、晋、宋、梁四

朝砖文拓本,多未经著录之品。」雯青约略望了一望,嘴里说著:「足见主人的法眼,也是我们的眼福。」一屁股就坐在厢房里靠窗一张影木书案前的大椅里,手里拿起一个

香楠匣的叶小鸾眉纹小研在那里抚摩,眼睛却只对著褚爱林呆看。菶如笑道:「雯兄,你看主人的风度,比你烟台的旧相识如何?」爱林嫣然笑道:「陆老不要瞎说,拿我给

金大人的新燕姐比,真是天比鸡矢了!金大人,对不对?」雯青顿然脸上一红,心里勃然一跳,向爱林道:「你不是傅珍珠吗?怎么会跑到苏州,叫起褚爱林来呢?」爱林道

:「金大人好记性。事隔半年,我一见金大人,几乎认不真了。现在新燕姐大概是享福了?也不枉她一片苦心!」雯青忸怩道:「她到过北京一次,我那时正忙,没见她。后

来她就回去,没通过音信。」爱林惊诧似地道:「金大人高中了,没讨她吗?」雯青变色道:「我们别提烟台的事,我问你怎么改名了褚爱林?怎样人家又说你在龚孝琪那里

出来的呢?看著这些陈设的古董,又都是龚家的故物。」爱林凄然地挨近雯青坐下道:「好在金大人又不是外人,我老实告诉你,我的确是孝琪那里出来的,不过人家说我卷

逃,那才是屈天冤枉呢!实在只为了孝琪穷得不得了,忍著痛打发我们出来各逃性命。那些古董是他送给我们的纪念品。金大人想,若是卷逃,哪里敢公然陈列呢?」雯青道

:「孝琪何以一贫至此?」爱林道:「这就为孝琪的脾气古怪,所以弄到如此地步。人家看著他举动阔绰,挥金如土,只当他是豪华公子,其实是个漂泊无家的浪子!他只为

学问上和老太爷闹翻了,轻易不大回家。有一个哥哥,向来音信不通﹔老婆儿子,他又不理,一辈子就没用过家里一个钱。一天到晚,不是打著苏白和妓女们混,就是学著蒙

古唐古忒的话,和色目人去弯弓射马。用的钱,全是他好友杨墨林供应。墨林一死,幸亏又遇见了英使威妥玛,做了幕宾,又浪用了几年。近来不知为什么事,又和威妥玛翻

了腔,一个钱也拿不到了,只靠实书画古董过日子。因此,他起了个别号,叫『半伦』,就说自己五伦都无,只爱著我。我是他的妾,只好算半个伦。谁知到现在,连半个伦

都保不住呢!」说著,眼圈儿都红了。

雯青道:「他既牺牲了一切,投了威妥玛,做了汉奸,无非为的是钱。为什么又和

他翻腔呢?」爱林道:「人家骂他汉奸,他是不承认。有人恭维他是革命,他也不答应。他说他的主张烧圆明园,全是替老太爷报仇。」雯青诧异道:「他老太爷有什么仇呢

?」

爱林把椅子挪了一挪,和雯青耳鬓厮磨地低低说道:「我把他自己说的一段话告诉

了你,就明白了。那一天,就是我出来的前一个月,那时正是家徒四壁,囊无一文,他脾气越发坏了,不是捶床拍枕,就是咒天骂地。我倒听惯了,由他闹去。忽然一到晚上

,溜入书房,静悄悄的一点声息都无。我倒不放心起来,独自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偷听时,忽听里面拍的一声,随著咕噜了几句。停一会,又是哗拍两声,又唧哝了一回

。这是做什么呢?我耐不住闯进去,只见他道貌庄严地端坐在书案上,面前摊一本青格子,歪歪斜斜写著草体字的书,书旁边供著一个已出椟的木主。他一手握了一支朱笔,

一手拿了一根戒尺,正要去举起那木主,看见我进来,回著头问我道:『你来做什么?』我笑著道:『我在外边听见哗拍哗拍的声音,我不晓得你在做什么,原来在这里敲神

主!这神主是谁的?好端端的为甚要敲他?』他道:『这是我太爷的神主。』我骇然道:『老太爷的神主,怎么好打的呢?』他道:『我的老子,不同别人的老子。我的老子

,是个盗窃虚名的大人物。我虽瞧他不起,但是他的香火子孙遍地皆是,捧著他的热屁当香,学著他的丑态算媚。我现在要给他刻集子,看见里头很多不通的、欺人的、错误

的,我要给他大大改削,免得贻误后学。从前他改我的文章,我挨了无数次的打。现在轮到我手里,一施一报,道循环,我就请了他神主出来,遇著不通的敲一下,欺人的两

下,错误的三下,也算小小报了我的宿仇。』我问道:『儿子怎好向父亲报仇?』他笑道:『我已给他报了大仇,开这一点子的小玩笑,他一定含笑忍受的了。』我道:『你

替老太爷报了什么仇」』他很郑重地道:『你当我老子是好死的吗?他是被满州人毒死在丹阳的。我老子和我犯了一样的病,喜欢和女人往来,他一生恋史里的人物,差不多

上自王妃,下至乞丐,无奇不有。他做宗人府主事时候,管宗人府的便是明善主人,是个才华盖世的名王。明善的侧福晋,叫做太清西林春,也是个艳绝人寰的才女,闺房唱

和,流布人间。明善做的词,名《西山樵唱》﹔太清做的词,名《东海渔歌》。韵事闲情,自命赵孟睢*管仲姬,不过尔尔。我老子也是明善的座中上客,酒酣耳热,虽然许

题笺十索,却无从平视一回。有一天,衙中有事,明善恰到西山,我老子跟踪前往。那日,天正下著大雪,遇见明善和太清并辔从林子里出来,太清内家装束,外披著一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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