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联二乔各说心间事 聚五美得遂梦中缘(第2页)
新人本是旧情人,旧偶新知情倍亲。
各引新知及旧偶,有情人惜有情人。
到了次日清晨,吴瑞生与一对新人一同起来,梳洗打扮已毕。到了父母膝前,齐齐磕下头去。父母见了。甚是欢喜,道:「得此佳偶,庶不负俺老两口每日与你择配之意。」瑞生道:「儿有一言告禀爹娘。」瑰庵道:「孩儿有何言语,不妨说来。」瑞生遂将二妻所荐与自己所遇之人说了一遍。瑰庵听说,便憬然悟道:「孩儿若再得此三人做了媳妇,便合昔年我在园中所梦之兆。梦语云『仙子生南国』,孩儿这两个媳妇同是生在南方,方才你说的这三人也是生在南方。梦语首句这便验了。又云『梅花女是亲』,梅花五瓣,若再得此三人,便完了五数,次句也就验了。又云『三明共两暗』,金姓、水姓、木姓明明显露,非三明而何?烛姓是火字边旁,坦姓是土字边旁,是将二氏之姓暗暗藏在烛、坦二字之内,非两暗而何?结句云『俱属五行人』,金木水火土俱属五行,这又是显明易见的了。梦语既一一应验,可速娶此三人以合五行之数,方不负梦神示兆之意。又且五行运转相生,孩儿你所遇五人俱合五行相生,次第以五行而萃于孩儿一身,便又是妻旺生夫之兆。是知孩儿从此官星必显,这都是上天默默曲成之意,可速娶来,以副天心。这须得一人去木家提一提才好。」王老妪在旁,便接口道:「小妇人与花氏母女甚熟,若差小妇人去,一提便成。」瑰庵与老夫人听说大喜,道:「你去甚好。」遂一边差人同王老妪去木家提亲,一边著人向鸨婆去赎堆琼、素烟,两下俱慨然应允。到了迎娶日期,又计两下程途远近,约定下轿时刻,一一吩咐各班人等去了。
话休絮烦,却说两下三乘花轿俱是一齐来到,所行礼数前已叙过,无容再赘。且表三个美人进了洞房,先是舜华与金、水夫人行了礼,道:「若非二位姐姐承系妹子,妹子焉能到此?」金、水夫人道:「你是俺妹妹,俺做姐姐的若舍了你,前盟何在?」堆琼、素烟双膝跪下道:「若非二位奶奶大德能容,奴婢亦老死章台,焉有今日?」金、水夫人连忙一齐拉起道:「咱们自此以后,俱要脱略形迹,共以姊妹称呼。要把『奶奶』、『奴婢』四字一笔勾抹,再不可如此。」堆琼、素烟又道:「俺本烟花贱品,今得脱离火坑,皆属夫人所赐,礼宜叩谢。」吴瑞生遂止住道:「二位夫人既然不肯受礼,你二人不行也罢。」于是让坐,饮合卺酒。木舜华亦不作闺中娇羞常态,便开言道:「首座自然是大姐姐的了,俺姊妹们各按次序坐定就是了。」金翠娟道:「不是这等,以今夜论,但序宾主,不论长幼。我与二妹妹已先到此,俺与郎君便都是主人了,惟三妹妹、四妹妹、五妹妹今才来到,便是宾客,且四妹妹与五妹妹昔日已与郎君成了故交,今日虽是新人,仍是旧相识。独三妹妹与郎君从不识面,今日乍逢,才是真正新人。既是新人,便是新客,是客与客大不相同了。今日首座当推三妹妹独坐了罢。四妹妹与五妹妹当东西列坐,我与二妹妹亦左右对坐。郎君就在席前与三妹妹对坐奉陪可也。」木舜华又欲谦让,吴瑞生便道:「你大姐姐论的极是,你也就不必再三谦让了。」于是众姊妹方才坐了。酒亦按座巡行,吴瑞生紧与舜华对面,烛光之下,两眼不住的注在舜华,但见眼角眉梢堆著一团峭致,真果是比花花解语,拟玉玉生香,方信翠娟、兰英之言不为虚誉。遂向舜华道:「今日五美毕集,花烛之乐莫有过于此者,诚为千秋盛事,不可无诗以扬其休。但每人一首犹觉冷落,不如联句,此起彼落,彼断此续,尤为热闹。今夫人既居首座,当自夫人倡之。」舜华道:「妾本草茅陋质,素未娴此,请众姊妹联罢。」吴瑞生道:「独不记红梅佳咏乎?」舜华又将开口,翠娟、兰英拦住道:「咏梅佳作俺二人早已献之郎君矣,妹妹亦何庸此谦逊为也!」堆琼、素烟亦齐道:「姐姐既有如此之才,就尊郎君之命,请先首倡,俺们还按座次序续去可也。」舜华又道:「这却使不的,坐席固按宾主,而作诗当论夫妇。从来夫倡妇随,是乃人伦之正,今欲联诗,当自郎君倡之,还自郎君结之,就如大将行兵,出师收军都主自大将的一般。咱姊妹们都在中间,先照前宾主座次挨联一遍,庶不失两姐姐推我为宾之命。以后当迭为宾主,按著五行错综联去,或自木而火、而土、而金、而水,或自火而木、而水、而金、而土,或自金而土、而火、而水、而木,或自土而金、而水、而火、而木,或又自土而火、而木、而水、而金,或自金而水、而木、而火、而土。凡此六遍,祇是颠倒更换,挨到谁联,不许停思,不使雷同,又如大将排阵,千变万化、不可端倪一般。就便以此为令,各人切记。如有遗忘差误者,罚以巨觥。」于是众姊妹们齐声赞道:「如此联法,大妙大妙!真所谓慧心人也。谨依将军令,请郎君开先。」遂浓磨松使,饱蘸霜毫,铺下云笺,挥动管城,祇见龙蛇不住的飞舞,珠玑不住的错落,不消碗饭时节,十六韵便已联就。诗曰:
相聚犹疑梦(吴),由今遥溯前(木)。
琵琶辞旧谱(烛),琴瑟整新弦(坦)。
劫掠惊曩日(金),流离叹往年(水)。
湖边联句敏(烛),花下缔盟坚(木)。
祇道簪当拆(水),那知镜再圆(金)。
祥光笼画阁(坦),瑞色霭华筵(金)。
玉女离河汉(坦),檀郎归洞天(烛)。
芙蓉叠锦绣(水),翡翠篆沉烟(木)。
带结同心好(坦),莲开并蒂鲜(金)。
话长嫌漏短(水),烛断爱膏连(烛)。
琼液流银斝(木),紫毫题彩盏(坦)。
欢情凭酒合(烛),盛事倩诗传(木)。
自此忧怀释(水),从兹喜气绵(金)。
三明称鼎峙(金),两暗庆珠联(水)。
仙子兆方验(木),梅花数始全(烛)。
一床集五美(坦),才遂梦中缘(吴)。
联成,大家展玩了一番,相顾而笑,方才同饮合卮。吴瑞生道:「今宵有花,有酒,又兼有诗,诚一时盛事也。此若传流后世,自是脍炙人口,稗官野史必然做个话柄,永垂不朽矣。」说话之间,不觉斗转星移,方才解衣就寝。新人旧侣一时俱要周旋,枕上风光,衾中妙趣,有难以纸笔形容者,待在下也作诗一首,聊写大意。诗曰:
二乔连袂已欣然,五美同衾喜更绵。
千里奇缘成凤偶,一宵盛事寄鸾笺。
洞房再署登科小,巫峡重逢行雨仙。
香梦正浓方怕醒,一声鸡唱绣帷前。
却说次日天明,吴瑞生梳洗方毕,忽有人报抚院金老爷转了都察院正堂,刑厅吴老爷钦差巡按浙江监察御史,敕已差官领到,但因视今缺员,免其赴阙谢恩,钦限十日内走马上任。
话分两头,再说金抚院闻了此报,恐朝中尚有严嵩余党,便就不爱做官,随即上疏告病,到了命下之日,遂与吴瑞生约会还乡。院事、厅事两下俱委官代署,挈著满门家眷向北进发。吴瑞生又怕误了钦限,因此倍道兼行,不消十日到了杭州城中。金抚院带著两下家眷人等往自家宅院去了,吴瑞生因避嫌疑,不好与金公同去,先到公馆安歇,次日方赴察院上任,此时李如白也升了本府刑厅,吴瑞生才干原自有余,兼理过刑名,又得良有协替,𬨎轩巡行一周而浙江省大治。又能作兴学校,鼓励人才,即举贡贫寒者亦俱在所作养,季考月课俱灯下亲阅,一时文风浙江省独胜。是科赵肃斋、郑汉源与金昉俱中进士。瑞生一日偶想到,久恋宦途没有好处,也就急流勇退,题疏告病。圣旨已准其给假回籍调理,痊日起复。便即辞了金公夫妇,同著父母夫人刻期还乡。水夫人舍不得女儿,亦愿随行,此时骨肉分离,凄凄楚楚﹔官员饯行,慇慇懃懃,是不待细说的。单表阖省送的百姓漫野遮道而来,扳辕脱靴、哀泣挽留者不计其数。这是代天巡狩、做清廉严明官的好处,其视何鳌等相去天渊。李刑厅、郑汉源、赵肃斋还要远送,吴瑞生委婉告辞,方才洒泪而别。惟有金昉与瑞生,又是师弟,又是郎舅,又是乡试同年,又舍不得姐姐,又舍不得姨母,祇顾往前送,不忍回去。瑞生道:「你不久赴京候选,必由我山东行走,那时骗道到我家中,多多盘桓些时节就是了,何必区区作此儿女态也!后会有期,就此请回罢!」金昉亦洒泪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