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戴高帽政界有心传 误圣经俗儒多耳食(第3页)
不认识他。其余的那个美国人确是从前在我们美属旧金山充当过剃匠的,怎么会受你们
中国的士大夫特别欢迎,竟请他来担任教育义务的呢?岂不要明日把一堂的学生子都养
成剃头匠的资格么?」姓真的说到这里,又笑了一笑道:「你们诸位倒听听看,倘若他
这一句话是同我的姓联过宗的,上海一地,早得风气之先,倒已会请了剃头匠来做洋文
教习了。若要到内地里不开通的所在,还怕不要拉了红头巡捕来当做达摩祖师出现么?
」
宸章笑道:「他们若能拉著印度人认做达摩祖师,那倒算是认得人了。如今你以为学堂
里请了个把外国剃头匠务来做洋文教习,又当作是一件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新奇事了么
?不晓昨我所见的那一件事,才可以算得有一无二的笑谈呢!」众人听了,都一齐道:
「请你且说出来是件甚么事?若要边翰林院待诏的人品都不如(俗称剃头匠为翰林院待
诏),难不成那外国营业界上还有甚么修脚的吗?」宸章又笑道:「剃头的未免太高,
修脚的却又比得太低了些儿!我所说的这个人,倒是一个不高不低正合中庸之道,就如
同那日本人敬重我们华人,请坐椅子的一句和文,译出来是『阁下请挂』四个字名义相
同。」其时众人又都笑将起来。贾钧之道:「这挂字的字义,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
究竟是拿中国人比了一个甚么东西了?次丹,你爽直儿说罢!别要叫我们大家吃了你一
点酒菜,闷在肚里,即时还你的席,那你可就是打死儿子招女婿,情而不情了!」宸章
笑道:「我说就是,你别要又来刁酸人了。但是座中若有担教育义务的,却不许多我的
心!」贾钧之道:「你尽管说,打从我就头一个赞成你的这句话,如若有人找你讲礼,
有我呢!」
宸章听了,才笑了笑说道:「听说不久南京换的这位南洋大臣,本来就是个外交老手,
又加新从各国去游历一番回来,所有那些崇拜外人的性质,更是成了一千年的僊鹤,神
色都变定了。有一日,正在花厅上接见属员,忽然巡捕进来回说,有一伙子女东洋人要
见。他耳朵里听见是有个洋字,就来不及叫人请,顷刻之间,请进来了。也有老的,也
有少的,也有村的,也有俊的,把个花厅子上站了一大堆,一个个都向他打著不完全的
日本话,要求发给一张护照,到内地里去塞过塞过。他起先看见进来这么一阵外国妇女
,倒老大的吃了一惊,不晓得又是闹出甚么交涉乱子来。及至听他们说要到内地里随便
过过,才突自把一颗心放下,知道不是甚么棘手的事,便叫人请文案老夫子来,看著书
办,当面填给了他们一张准往中国内地游历的护照。又特别小心谨慎,问明白他们赴内
地里去调查甚么事,以便飞饬所过地方官照约严密切实保护。
当下那一伙子女东洋人之中,有一个年纪略大些儿的,听他诘责的讨厌,就有意咬文嚼
字的学著中国官话道:『我们到你贵国内地里去,是意欲研究民种发达的主动力,可同
我们敝国人性质对不对,这是五大洲富国强种的第一要著呀!』谁知那个女东洋人的一
句话倒合著了他老人家的口味了,便即时另眼看待起来。随即电饬沿途经过关道:『于
该东洋妇女到时,留心细察,如果于种族学问上确有心得,可为母仪教育之助者,著即
据实飞报,以便本大臣为将来延请该日妇女充铛女教育顾问官之预备。又当面拜托那一
起女东洋人,此番赴各处游历,务望将敝国种族腐败,民智不开的原理,切实研究,本
大臣将来还要借助他山,以为改良地步呢!』说著,又有一个文巡捕上来回,德国总领
事过来禀见,他老人家一面招呼人请德国总领事进来,一面亲自送这起女东洋人出去。
可巧就与那德国总领事打了一个照面,倒把他看了怔上一大怔。及至两人回到花厅里坐
下,德领谈了谈公事,便问道:『适才贵大臣送出去的那伙子女日本人,可是从前贵大
臣出洋游历时候相识的?』他道:『本大臣不认识他,不过因为他来说要请一张护照,
所以本大臣才照约接待的。据云,是赴敝国内地里去研究种族发达原理,刻已飞电经过
各属,一体保护云。难不成贵总领事倒与他们有甚么交涉否?』德国总领事听了,知道
他还未晓得他们的来历,只得含糊著答应了一句否,坐了坐,说完他自己的正事,就退
出来了。
不意才走到督辕的左近,忽然遇见一位学德文的朋友,他就一把拉著他,先掼了几个哈
哈笑,然后对他说:『怪不得人说某大臣外交上政策好,又说日本同你们中国同文同种
,凡百事件都可以享特别利益的。从前我还不过相信,如今亲眼看见了一件事,那才是
千闻不如一见的实据呢!可见得平日是人言不诬了。』那个学德文的人听了半日,就如
同遇著一丈二尺高的和尚摸不出头脑,只得笑著道:『先生,你是说的甚么曲曲折折,
九腔十八调的话呀!怎不明明白白的宣布出来把我听呢?只管这样呆笑做甚么?拿不准
又是得了我们中国的甚么特别利益了罢?不然,就在胶州湾的远东势力,近日又澎涨得
许多了,所以要攀个日人做比例。先生,我猜的你这一句话,可是不是的呢?』那德总
领事著,又掼了一个哈哈笑道:『我说的是个人营业界上污点,你猜的是中外国际上的
交涉,若用算学算起来,真正有南极到北极的远呢!你可别要瞒我了,定规是这几日,
你的脑气筋里中了那些日报上腾说德国提议交还胶州湾的毒,所以才存诸中而发诸外的
。先生,我猜你的这句话又可是不是呢?」那人道:『你到底是件甚么事,也用得这样
阴腔阳调的?』他道:『我也没有甚么大事,不过今辰接著我们驻京公使的电训,叫我
到南洋大臣那边去,就近会商一件禁止各国私运军火的公事。不意走到那里,就迎面遇
著一伙子东洋丑业妇,正由南洋大臣恭恭敬敬的送出来。听说还给了他们一张游历的护
照,又电饬所过各州县严密保护。将来照这样的局面看起来,岂不是他们到一处地方,
每日塞过几次,还要由地方官遵照洋人出境入境随时申报的例了,替他委一名典史,跟
著他记账么?我晓得从今你们内地里,那此灯笼店,又要多出一起「奉准大清国南洋大
臣官许卖婬」的新式灯笼了!」此话在当时德领事,不过一句戏言,谁知倒把听的朋友
觉得受不下去,气了四处告给人。
你想,东洋卖娼,俗称地狱,既是地狱中人可做中国女教育顾问官,美国剃头匠就可做
男学堂洋文教习了。而且彼一时此一时,诸公就没有见著现在那些学堂里文明种子么?
谁不是身上无论寒暑,一件蓝竹布大衫洗得俏俏的,脸上汗毛剃得光光的,前刘海槛发
披得长长的,衣服袖口卷得高高的,那一样还不折个剃头司务么?所以孔子说:『君子
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如今照这表面上看起来,下流形式已成,那内容固不固,也
就可想而知了!总而言之,中做八个字的批评:『国运如此,夫复何言!』」正是:下
流容易上达难,妖孽祯祥皆国运。
要知道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