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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戴高帽政界有心传 误圣经俗儒多耳食(第2页)

不意才转过签押房一个小角门口,就早听见客座里一片嘈杂声浪,达于户外。宸章

笑道:「魏呆子又在那里说呆话了。你少停见著他,可以不必多说甚么,回来引动他的

那酸风醋风得不断头的脾气,要叫你听了讨厌呢!」我一头就答应著,同头跟同宸章进

去。原来是上面一排坐著了两个老者,都一家脸上架著副古黑大三字兼全的墨晶眼镜,

有一人袖足足有一尺多宽,还支著个露筋露骨鸡皮皱兰花手指,在那里遍饷座客鼻烟。

下面两个人作对待形,一个是穿著二蓝素缎,库金滚边的马褂,周身都是用白羊毛做起

四面的出风,襟扣下挂了一枚有三寸碟子大小的老黄其佗铜表,脚下还登著一双挖绿皮

云头的薄底快靴。令人一望,就已猜知八九分是个营混子气习。那其余的一人,却是个

没辫子的,穿了一身东洋便服。

大家看见我同宸章走进,就一齐站起身来,除眼镜的除眼镜,抓帽子的抓帽子,衹有那

穿羊毛出风马褂的人,越众走到我面前,陡冲著我恭恭敬敬的请了一个安,倒把我吓得

一面还礼不迭,一面就请问他尊姓大名,现居何职?谁知他听见我问?又站起身请了一

个安,斜欠著身子坐下来回道:「标下是湖北盐捕营准补守备萧菲的便是。于光绪庚子

年蒙我们徐哥子(指徐怀礼)的栽培,荐由前任湖北盐法道陈大人拔委令职。的说王大

爷同我们何大公祖是世谊,又是督宪的通家,以后都要求恩典,提拔标下才好呢!」我

听了他那些不伦不类的话,心里就暗想:怎么何世叔会同这班盐枭认识的呢?而且还请

他做陪客,在大庭广众之中,尽著由他闹笑话,这是个甚么道理呢?就只得随便谦让了

一两句,掉过身同那两位老者,并一个穿东洋装的人,照例通了名姓。原来吃鼻烟的那

一位现办汉阳中学堂监督、黄陂县儒学训导贾钧之号乐天,一个是教育会总经理真晓轮

字旭初,日本装束的是警察学堂教同笪沓,都是一班热心公益的人。我不由从心眼里就

悚然起敬。

接著伺候的人已走上来回说:「席摆好了!」贾老先生年纪最尊,我要让他坐首座,他

不肯,只得大家随便坐下。宸章便次第敬了一圈酒说:「诸位随意吃菜。」我忽然见那

姓贾的问道:「阁下此次是车来乎?是马来乎?」我方欲回答,不意宸章已替我应道:

「王世兄是乘舆来的。」我也跟著说:「本想预备坐车,因为后来江夏县陈令送了几名

夫马过来,又听说大智门以外,现正测量路线,安置铁轨车头,所以我就改由坐轿来的

。」

贾钧之道:「是,敝邑奈无溱洧之水,不然,阁下又可以继子产公之后矣了!」我笑著

谢道:「岂敢!岂敢!鄙人何德何能,取于上比春秋贤相?先生以此相许,未免奖饰过

当了。」贾钧之道:「不然,凡人宁可以无作圣作贤的命,却不可无希圣希贤的心,所

以我兄弟忝颜任事以来,屡次嘱咐各教员,以分班讲解《四子书》及《春秋左传》、《

周礼》等书,为学堂中何全国粹第一要义。无奈那些现在做教习的,既无经师人师之资

格,又鲜作才作育之特能,真正是教无可教,习无可习,十个之中倒有矣个半是狗屁不

通的。」说著,又拿鼻准把那副大眼镜往上凑了一凑,然后用手向宸章一指道:「次丹

公祖,你府上却是个读书破万卷的人家。从前小宋中丞,听说家里有个藏书楼,名曰十

万卷楼,不比是别个人是学无根柢的。我告给你一件事,看是我不好,还是他们那些教

习不好,倒要请你替我权且充一充裁判员呢!我因为几天上头叠次下来札子,雷厉风行

的叫我实行改良教育,本府又当面招呼我说,监督有监察全堂学务之权,凡属于学生应

行添革的事,都可以随时便宜行事的,不可敷衍塞责,听其腐败。我想那些洋文的好歹

,我却是一个门外汉摸不清楚,不敢强不知以为知。但是中学一层,自从一进书房门,

就在里头混日子的,如今已是陶 了数十年了,虽不敢说确有心得,然而也不是班门弄斧

可比。所以我就同那些教国文的教习们商议著,托他每日添进《四子书》及各家古文一

遍。

谁知到他们上课的时候,我踱过去一望,正有几个二班的学生拿了一本书在那里听讲。

我就仔细听了一听,原来正是讲的《大学》开篇第一节朱熹辑注那几句书。只见那教习

手里也拿著一本书,站在那讲台上面,先拿著中指对台下的一班听讲的学生点了几点,

又画了一个大圈子,口中讲道:『你们大家听著,这《大学》头一句是「子程子曰」,

子为子姓,如文王姬姓之类。程子是姓子的人名字。「《大学》孔子之遗书』,是说的

孔子当日入大学的时候,也读过这本书来,所以谓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这

「入德」二字,恐是记者当时笔误。你们大众听著,我也不是孔子同时的人,何以就能

知道他是笔误呢?只因孔子既有诗书六艺之学,就该派有初学八德之门。而且我们中国

向来儒释道三教异学同源,释教既有八德池以浴清净之众生,孔子就不应有八德门以为

初学之捷径吗?』那台下的学生,还一个个在那里说:『是呀!是呀!』我听到这里,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犯不著再朝下听了,只得又转到头班学生那里去。

可巧一个教国文的也在那里讲《大学》上开章第一节,其余的章旨都还敷衍过得,就是

这头一句『子程子曰』依旧是没有讲得清楚,仅在鼻子里哼了一哼,就过去了。我站在

窗子外面,远远的听见,就号志是『子程子曰』四个字拼作一个子字的声音模样。后来

忽然又见他替一个半大的学生,讲《古文观止》上的那篇《阿房宫赋》,起首四句是『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居然会讲出六王是秦始皇的兄弟,每日由阿房宫

散步出来,都拢到蜀山上去兀坐一会,大约就如现在他们外国人喜欢拣名山避暑的性情

仿佛。你想:他们那些教习老夫子,竟连个程子是朱子的先生,以卑记尊,本不能直书

其名,所以就加上了这么一个子字的尊称在上头,略如《论语》通篇记者口气,不书孔

子曰而书子曰的意思,同一章例。至于那《阿房宫赋》头四句更是浅而易见了,所说那

齐、楚、韩、赵、魏等六王,悉为秦平,而四海归于一统,蜀山多大木,砍伐净尽,只

见其蜀山兀突在外,而阿房宫之营造力始达目的。你看古人那蜀山兀的『兀』字,是何

等字斟句酌,一发万钧!亦是当时有识者,哀秦政只顾土木大兴,不恤民力,才用这等

妙语深文,以见其横暴达于极点,卒演成楚人一炬之惨剧,而不独近为秦人失国之原因

,亦当远作万世专制之殷鉴。所以他那尾内『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

不鉴之,亦当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三十字应作一气读,是作者通篇的大主义。这一句

义都耳食不全,中国的学界前途,还想有进化完全的一日么?推而至于西学,一切气、

光、化、电、语言、文字中有无舛错,我更是不敢妄赞一词了!你看,这样的局面,叫

我于改良二字名义上如何才能尽实行的义务呢?次公,你是个聪明人,又系世家,真君

又是西山前辈的嫡派,你们二位老先生倒替我想想看,有甚么良医能医他们那些不通的

病?免为学界之羞才好呢!」

宸章方欲启齿,不意真晓轮早欠身答道:「贾老先生本来家学渊源,宜乎一般新学界的

草茅后进未能望其肩背。再他们半多失业游民,临时改造的,衹要稍得一知半解,便自

诩为新学已得三昧。其实何尝有完全教育的程度呢?所以名虽教员,实则无赖。而又类

皆捉住和尚要辫子的人,所非所学,所学非所用,滥竽充数,所在不免。至于洋教习一

层,说出来更属令人可发一笑。这是我从前在上海一家新闻报纸上亲眼所见的。说是有

一个热心志士,组织了一所高等学堂,其规模宏敞,程度高尚,悉照京师大学堂所订,

且将来学生毕业,出路较各学堂为优。开校之日,董其事者,欲为该堂郑重名誉起见,

就遍请沪上官商学界名公巨卿,并美国大教育家李提摩太君为该堂临时演说员,一时远

近闻风兴起,来宾颇众。不意到了第二日,那个李提摩态度君出外告给人说:『该学生

将来效果,定不满今日莅堂诸君之意,因他们聘请的那两个洋文教习,一个英国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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