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笑官场鼓吹散鸳鸯 演帮匪么魔出社会(第2页)
派懂。要之,总是一个唠叨子东西,衹要他飞黄腾达,就是不好,也是好。甚或有不通
的地方,还要说是他学问渊博,别人一时领略不到;倘或时运不济,文章憎命,即或把
管世铭、苏东坡的灵魂,一齐收拢来,装在他肚里,也是一文不值。等至身上无衣,肚
中无食的时候,要拿去换一尺布,一斗目,都莫想有人要。所以欲富国强兵,还是振兴
实业的好。即如我所说的那个说书的,既能说出这两句相当的话来,八股一层,谅想就
不是个弱手,仍未免拿著些鼓儿词,沿街混饭吃。可见得这个唠叨子,是个扶起不扶倒
的废物了。所幸政府里的诸人,这场大梦还算醒得快,竟肯举数百年前明积习,一扫而
空,还不算是我们下一辈子的读书人遇了皇恩大赦么?怎么贾君你还兀自舍不得似的,
常把他挂著在嘴上说做甚么呢?」
我笑道:「真君这一席话,要算抵过一篇吊八股文的绝命赋呢!不然,就是科举革命后
第一次纪念大演说也罢!俊哲如此,诚不愧为西山先生之后,敬服!敬服!」
笪沓接著说道:「你们说了这大半日,倒便宜了我,多有偏了许多酒菜。如今也该轮著
我来消消供了。小雅君,你不是说那大人先生们借吹炮手做打内署德律风的特别回避机
关吗?我记得心里有一件事,与此绝相类,真是如同一个娘胎里养下来的。就是去年奉
派到淮安府属盐城县去办征兵的那一趟。适值有一天晚上,城里善恶巷陶死人家被抢,
由地保报了上来。县官并不临场捉贼,只派了几名练勇,在县署前狠命的通通通放洋炮
,又叫典史们带领乱喊的;他自己仍然是高卧衙斋,陪著姨太太抽他的鸦片烟。如此忙
乱了一会,倒说是强盗吓走了。我当时猪八戒吃人参果,是初次见面,意谓劫盗在本城
明火执杖,威劫多金,是与县官有绝大干系的,怎么救兵如救火,竟会这样的当儿戏耍
子呢?再等后来一问,方知道是从顺治元年,就历任移交下来的一个老例,从来不晓得
甚么叫做当场捉贼,而且做贼也从来不晓得甚么东西叫做犯法。一面不过是他富我贫,
软商不肯,不如硬借罢了。一面是白日劫抢之案,已成数见不鲜,实在办无可办,捉不
胜捉,只好急则治其标,虚张声势的把他吓走了便罢!你想这样的宗旨,还不是活像在
那上司跟前秉承了下来的吗?怪不得人说:『上有行之者,下必有甚焉』者也,又说甚
么『上行下傚』,我到现在才死心塌地的相信呢!」说著,各人又胡卢了一阵,伺候席
面的家们便端上饭来。
此时大家业已醉饱,略微沾一沾唇,便起身各各散坐。贾钧之、笪沓二人是各有义务在
身的,所以一散了席,就辞了主人先走。衹有真晓轮同萧菲,是时常过从惯的,又加上
两人的公馆离此不远,所以都把外面的马褂宽了,两人躺到炕上去过瘾。一时双枪并举
,烟雾弥漫,呼吸嗗之声,几与临要绝命的病夫喉里那夺命痰声音相似。何宸章又到里
面去,久久未出。我一个对著这两条半死不活的活死人,眼见们虚拢四只眼,在那里烧
著龙眼核子大的烟泡,上上去,摘下来,卷了又滚,滚了又卷,一递一口的抽吸,放著
个不吃洋烟的人,坐在一旁看著,不由自己难受,又替他难受。
正想寻找几句话出来同他们搭讪著好解闷,不意忽然听得真晓轮猛把烟枪放下,抬起头
来,喝了一口热茶,狠命的把那含在嘴里的余烟往下一咽,然后透过一口气来道:「哎
唷!我的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呀!直到此时,才能够让我得著一口好通快烟啊!真是这
个唠什子,比我们适才说的那个烂八股时文还要逼得人利害呢!衹要你同他亲近上了,
不问你是个甚么英雄好汉,铜打铁浇的人,也得遵依他的命令。一经发起瘾来,一时一
刻也莫想违背得过呀!不然就得叫你无论在人前客后,淌眼泪,打呵欠,一伙儿丢脸,
你还得不敢同他挣一挣儿。小雅君,你想这个还不比那爹娘师保管束得人直手直脚的吗
?可怜你们都是一班天堂里的人啊。不晓得我们这地狱的活罪呢!」说著又伸欠了一个
呵欠,说道:「我的那观世音菩萨呀!中国人说得你这么样法力无边,寻声赴感,怎么
我们同胞里头四百兆痴男怨女,现今倒有二百五十兆人有了鸦片烟瘾,终日左一个呵欠
,右一个呵欠,打得应天的响,你竟自垂著眉,瞇著眼装聋做哑的,听不见呀!」我道
:「听说现在政府里的人预备实行禁烟,那就是皇天萨的感应了!」
萧菲听著,忽然在烟炕上一个鹞子翻身起来道:「我的两位老爷子,你你就称呼一句南
海老佛,或是慈航道上也罢,何苦把他老人家尊讳搬弄著玩子呢?」真晓轮道:「你又
喝酒,又抽鸦片烟,难不成也在那一门么?」萧菲听说,把脸红了一红道:「我从前也
曾点过理来,后来也是因为应酬多了,就无意中反掉了。所以至今听著人家喊到老佛爷
的尊号,还就像有点儿忌讳似的呢!」真晓轮道:「这就怪不得你了!我说怎么样?你
一开著口,就像是沾著三分内行气呢!怪不的那些江湖上人有一句流口,甚么『三个不
开口,神僊都难下手』,又说甚么『张口洋盘闭口相,是相不是相,全看话头亮』呢?
可知一个人出身学问,存生活上中而发乎外,都要不时在闲话中无意流露出来的。不过
旁观者,冷眼的少,粗心的多,不能有观人于微的程度罢了!所谓天自有文,寄于日星
;地自有理,附诸山陵;人自有形,发乎言行。其奈后世学者之不识天文地理人形为何
物呢!」
我听了,就凑上去问道:「旭初,你们两个人嘴里说的甚么外国话?怎么讲礼不讲礼,
一个人生在文明世界,若要不讲起礼来,岂不是真个要像萧菲翁说的反了么?这就是乱
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了!」真晓轮道:「非也,不是说的甚么讲理不讲理,是说的江
湖上有一种邪说,叫做点理,又叫在理,大约是同哥老会、安清帮鼎足而立。说进这个
一门的人,都是下流社会多,宗旨一切,也鄙俚得很呢!」我道:「这件事的内容,先
生可得知大略么?」真晓轮听著,望萧菲把嘴一噘道:「你请问他,他是个坐过忠义堂
第一把交椅的人,凡那些老师傅、大字班、坐山大爷一切规矩,都派得懂。」萧菲把脸
红了一红,假做没听见的样子,仍然是抽他的烟,不来兜揽。我想了一会,猛然的醒悟
道:「哦!我说是甚么哥老会、安清帮呢?多半就是那清红两门帮匪的外号罢!听说他
们里头的规矩严厉得很。凡属师父对徒弟,真是叫跪不敢站,叫死不敢活,比人家父母
教训儿子还要利害几十倍呢!」真晓轮道:「一个人有了子弟,自己放弃了教育上天职
,悍然不顾,任凭送把别人去教训,就要该吃这种哑苦呢!」
我笑道:「小而一家,大而一国,何处不是这个道理呢?譬如一个人,抚有四海,眼看
著自己的地利不能兴,自己的子民不能教,一切早弊,皆若吴越人之肥瘠,漠不相关。
及至民气郁而不伸,山灵急于献宝,东三省之矿产,尽属他人;普天下之穷黎,半为教
友。或有气习鸱张之辈,铤而走险,遂一变其望治主义为革命邪说,辗转蔓延,不可收
拾。然后当道诸公,竟犹欲用百年前杀以止辟之政策,以为治标之计。殊不知教者一二
人,或十数百人,其拼使此躯同达一杀目的者,或竟即以其人之杀,还杀其人之身,报
复循环,而强俄虚无党暗杀之风潮,随日俄战舰载与俱来,恐不止如恒河沙数,何尝不
是放弃教育天职不顾一语为害呢?至于我说的这个清门帮匪,虽然没有虚无党的程度,
但以暗杀为宗旨,却是如出一辙的。何况他们帮中初入门的人,都要报效师父几件没有
本钱的买卖,名曰「献艺」;或是杀几个人玩玩,名曰『试毒』。大约此风从本朝康熙
年间初行南漕的时候,就有了相传。当时有潘、钱、老三个异姓弟兄,素以操舟为业,
往来江湖上面,带做点水面上生意。因为一时得著了这个招人承运漕米的机会,就大开
东阁的立了潘、钱、老三个山堂的名目,招徒接众,一时无赖之徒,闻声响应。其中有
个把三家村里稍辨之乎者也的学究,又献议立了许多十帮规、八世系、三堂、六部、九
代的帮头那些妙策。你说是甚么叫十帮规呢?原来是定的一不准违条犯法;二不准藐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