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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梦断鸳鸯魂销谷埠 书传鱼雁泪洒申江(第2页)

们的!」

其时房间里内外的自来火,业已点得如同白昼一般。我再看了看表针,刚刚是七点一刻

。那叫堂差的条子,已是络绎不绝的左一起右一起到来,不是说一品香番菜馆,就是说

甚么三马路的鸿泥阁。却都被素兰叫老二去回说,先生有点发寒热,停一刻请到生意上

去坐坐罢!我想挡他莫要去回,无奈总挡不住。末后有一处姓余的,一连来了三发条子

叫局,我听见素兰嘱咐老二对他说:「伲先生刻刻发寒热,弗能出堂差。余大少真要照

应伲先生,请到生意上去叫仔个本堂罢!」我听了,忙问素兰道:「假如人家真来叫堂

唱,看见好端端的一点儿病都没有,那时你脸上怎么过得去呢?」素兰笑道:「你怎么

在外面走了这几多路,还是这样大惊小怪的呢?我们吃堂子饭的,同客人离了打诳语掉

枪花,还有甚么戏唱呢?」当下我们两人,又谈了一刻,素兰就陪我吃了晚饭。

忽然听见外面喊了一声「客来」,那房间里的娘姨,便手慌脚乱的去收拾那棹上碗筷。

素兰就一手提著一支烟袋,一手抱著我的衣服,拉我一同到小房间里去坐。只见老二早

抢先一步,忙著把门帘掀起,口中说道:「各位大少,里向坐呀!我便推素兰叫他快点

过去,他对我摇著手低声说道:「这一种瘟生客人,要姑太太过去陪他,慢慢叫,我正

要骗他来,向他讨酒局账呢!」我听了,谅情不是甚么好客人,也就随他坐去。再从门

缝里向前房一望,只见拥了一房间的人,都是吃得脸上红而发亮,各省口音皆有。忽听

一个白胡须的老者,打著一口的湖北话,对著个同来的朋友说道:「少珊你家,我昨天

从你尊大人道台衙门里出来的时候你家,我就高兴拢城隍庙去逛了一逛你家。忽在一处

小书摊上觅著了几页残稿,那上面题的是《东清二百年失机史》,可惜前后都不全了你

家。我就单爱他内中有一段军中五鼓词,说是一个甚么女子,到山海关外去寻丈夫做的

你家,照这么说起来,那林琴南先生译的《鲁王孙万里寻亲记》,敢是有的你家?」

我听了,便对著素兰问道:「他怎么嘴里一口一个你家你家」是个甚样缘故呢?」素兰

笑道:「这是他们湖北人的方言,犹如宁波老离了口叉嗱不开口的,是一样脾气。你莫

要吵,听他到底说甚么?」我只得不做声。又听他说道:「少珊,这部小说稿子,究竟

不知道是个甚么人著的?名词既起得醒目,那书上的词调又清超得极,就是可惜残缺不

全了,能在哪里觅全稿来看看才好呢你家!有个年纪约莫二三十岁的人应道:「那首五

更词,你老伯可曾记得么?」老者又道:「我怎么记不得你家?」他说著,便拿起手中

的扇骨,在台角上一面敲著,一面唱著道:一更鼓声咚,酒绿与灯红,和戎宰相去匆匆

。抬头忽见新生月,疑是天公挂宝弓。二更鼓声隆,报国贵精忠,男儿有志觅侯封。可

怜万里长城血,染得将军顶上红!三更鼓声喧,关塞起狼烟,军门刁斗静无言。请看百

万军民骨,尽是君王买命钱!四更鼓声沉,相思两地分,鹂歌高唱最伤心。银烛暗传双

泪白,梦随明月访情人。五更鼓声停,虎账罢谈兵,东南保障缺金瓯。闺中少妇朝中将

,儿女英雄一样情。

我听完了,忙拉素兰道:「这个人嘴里唱的军中五更词,是我从前初学手做的一部《东

清二百年失机史》上面载的一段故事,记得回目是:『张佩纶失机逃相府,刘坤一拼命

出榆关。』怎么会把稿子散失在外面,被他得了去呢?』素兰道:「你稿子上说的是些

甚么?怎么又有起鼓儿词来呢?」我笑道:「你怎么耳朵有点背气么?我说的是五更词

。当时有一个柔弱女子,为著丈夫跟随刘忠诚大军出关,其时讹传这枝兵业已全军覆没

了,他就一个人改装易服,历尽危险,去寻访他丈夫的尸骨。谁知逃到山海关,才知道

连一仗都没有开。无奈从军的人太多,一时寻找他丈夫不著,只得扮著乞人模样,就一

块牧马场上,搭盖了些窝铺,暂避风雨。不意有一天晚上,被那军中的刁斗惊扰得睡不

著,他就走出了窝铺一看,只空中半轮新月,映著一片白草黄沙,酸风刺骨,不觉就流

下了几点眼泪。正在一个人悲悲切切,忽听见远远的有踏歌声音,随风送至。他留神听

了听,就是这军中五更词,不禁大喜道:『唱歌者必吾夫也!』及至见了面一看,不是

他丈夫是谁呢」那部书上记载的关节甚多,我一时也记不清楚了。大约本朝二百余年的

事实都有,诸如年羹尧被赚、白中堂遇害、和珅查抄、端华谋反,降及近年中法、中东

两战事,以至康梁东渡、乘舆西归,种种的失败,皆被我收罗净尽了。不是我说嘴,这

部书将来要算得信史呢」素兰笑道:「你又是第二个董狐出世了,就怕如今的相国是姓

李不是姓赵,你那张佩纶马江失守上一段直笔,要著实的替我留点神才好呢!」

我当时要想同他分辩两句,却无可分辩。猛见老二走进来,冲著素兰打了一句外国话道

:「尤,忘脱嗳司开嘻克刺麦咧罗忘脱克刺麦咧!」素兰道:「也司忆,夫忘刺!」我

正要问素兰是说的甚么话,忽见老二又答应了一声「也司」,便匆匆的退出去,向那个

老者喊他少珊的少年客人说道:「余大少,伲格本家因为个两天近节边哉,外面账头没

分收进来,请余大少体谅伲先生点,今朝开销仔罢!」那人正躺在炕上吸烟,嘴里嘻嘻

呵呵的,说甚么他家有一个烟斗,已经传下四五代了。当初买的时候,是一只元宝的价

钱。有枝烟枪,足有九斤四两重,过起瘾来,定要用架子驾著才好吃呢!忽听老二娇滴

滴说了声「请余大少体谅伲先生点,今朝开销仔罢」,犹如一盆冷水,从头顶心上平空

浇下。起初还想装著聋子,仍在那里一味的嘻嘻呵呵,信口乱说。后来被老二又喊著他

说道:「余大少,做啥假痴假呆呀?像侬照应伲先生吃台把酒,伲先生实在无啥好处呀

,只有贴点轿饭账来!」他此时也是实情忍不住了,只得放下脸,嘴里摔著不完全的二

八京腔问道;「你说甚么?怎么咱爷们吃酒,要你先生贴轿饭钱干甚么?你说!」老二

道:「余大少,耐弗要性急听我说前日台面上,耐大少弗是开销过四块头格下脚,伲先

生是一个铜钱得不著格。照规矩,是堂里相帮大家分格,还有余多八块洋钱,除得本家

娘娘六块头菜钱,一块洋钱格本堂差,同烧饭大司务分格,还多一块洋钱,是派著房间

里带当娘姨格。耐大少自家想想看,吃台把酒,伲先生有啥个好处介?还弗如碰场把和

,叫几个堂差,伲先生还可以稍微沾光点。」

老二一席话劈劈拉拉,说得比放爆竹还快,可怜把那位余大少爷逼得脸上红里转白,白

里转紫,鼓著嘴一言不发。末后竟一个个搭讪著,寻人的寻人,恭遁的恭遁,转瞬之间

,已如鸟兽散去,落得个大家溜之乎也。

我忙对素兰道:「素妹妹,你同人家要钱,又何苦这样的叫人过不去呢?岂不要合著一

句笑话,叫做讨账断主顾么」怪不得适才老二向你咕噜咕噜的翻了一大阵儿话,我就有

点疑心是这件事,谁知到底竟被我猜著了!」素兰道:「你不晓得他们那班荷花大少的

利害呢!到堂子里来白相,身边是奉旨不带分文的,靠著老子做过上海道,在城里面山

上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弄惯了的脾气,陪著朋友来吃台把酒,就像是连四块下脚钱都是

冤枉花的,还要想甚么糊涂心事,这是瞒不过你的。我素兰可是这样的烂污东西?只要

你有一点得罪了他们的地方,不是说张家先生偷戏子,就是说李家大姐姘相帮,不问是

甚么无影的西厢,他们都信口开河的造得出。就如前天小穆在那里等你的地方,那个先

生叫做金小桃,他们也造过他的谣言,栽他同甚么细崽轧姘头,还有个相帮在旁边吃醋

。后来闹得一塌糊。要不是那金小桃神通一点,这碗上海把势饭,还想有他吃的么?」

我道:「金小桃的人品、弹唱,都还过得去,我就是有点儿嫌他那副颦眉龋齿的臊劲,

未免做作的太重了些儿!」素兰笑道:「我说你像呆子,你就果真有二分呆气。这不是

我自己说句丢丑的话,大凡我们吃堂子饭当先生的,嘴说卖艺不卖身,究竟不靠著点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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