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画葫芦巧计成虚话 翻旧样妙女选情郎(第2页)
位极人臣,孤亦为晋朝世祖,岂有以帝王之贵,而反屈膝于臣子之礼?且孤当日带剑上
殿,入朝不名,威加人主,势压百僚,开两晋禅魏之基,较诸大将军今日,徒有血汗之
功,未得心腹之寄。加以外临强敌,内制权臣,性命有累卵之危,功高有不赏之虑,其
成败得失,果何如乎?』年羹尧听了,愈加发怒,骂道:『你不过一戏子耳,何得乃尔
!』那戏子也发怒道:『你既知道我是个戏子就罢了!还要这等举动做甚么呢?』当下
年羹尧被他这一句话提醒了,一笑而罢。小雅,你如今要打抱不平,恼这个扮王菊仙的
旦角花四宝,岂不是看戏流眼泪,替古人担忧,第二个年大将军出世了么?」我笑道:
「那《三国志》上圣叹外书,曾经道破说,奸雄与英雄,皆当用逆,而不当用顺,真是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之谈。但是这戏子可惜投身下流社会,不然,倒是一个绝妙的说士
呢!」
柔斋道:「你莫要小看了下等社会中人。你没有知道,从前有个好古的名士,终日留连
山水,凡遇前朝古迹,无不形诸吟咏。一天,雇了一辆小车,去游严子陵钓台,要想做
几句怀古的诗。无奈文机迟钝,左做又做不好,右想又想不出,尽在那里对著一树残阳
,半坯黄土,低著头,幌著脑,咬文嚼字的踱来踱去。看看日影衔山,新月将上,那推
小车的车夫候得不耐烦,向那位名士问道:『先生,天晚了,我们回去罢,荒郊野外,
尽著在那里逛甚么?』那人道:『我要做首严子陵的钓台怀古,久思未就,尔曹小人,
毋预乃公事!』车夫笑道:『小人倒有几句小诗,不知先生肯赐教否?』那人带应不应
的道:『你试说我听。』车夫遂应声念曰:『好个严子陵,可惜汉光武。子陵有钓台,
光武无寸土。』车夫念头一句,那人尚未留神,到了第二句,已有点悚然起敬的意思,
及至四句全完,直把那位名士吓得五体投地,七孔朝天,口中不住的喊:「老前辈!老
诗翁!」你想,一个舆台下隶,尚有如此雅人幽致,何况当优人的,那历朝掌故,本是
他们的本山货,从前上海马如飞编的弹词,就颇有唐宋人诗意,所以至今堂子里还讲究
唱马调呢!」我道:「柔斋,你真博学多才!无论我说一句甚么话,你总要引经据典的
有话来驳我,莫非这几年不见,你在上海过上外国律师的见气了么?」
其时台上《沉香床》业已演毕,第二出是《大嫖院》,扮了满台的婊子,围拢著个辫梢
上扣元宝的丑角,在那里胡闹。我看了看,无甚意味,刚要回转头同柔斋谈天,只见有
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人,身上著了一套半时半古的装束,脚下穿关一双靴子,戴了一
副铜边近视镜,瞇著一双眼,从人丛里挤将过来,对著柔斋鬼鬼祟祟的问道:「穆君,
你是发财人,几时到的?我前天在京里引见的那日,适巧你令兄放了俄国钦差,我由军
机处召对下来,就坐了原车到令兄住的八旗会馆那里去道喜。第二日,令兄来我这里回
拜,还有一封竹报,叫我便中遇著交给你。大约是招呼你替他在上海访聘一位文案老夫
子。听说薪水倒是极优的,每月最少亦有六七百金,将来满任的时候,还拿得稳有个异
常劳绩的保举。我到你贵寓里去拜访过两次,他们说你今天陪朋友游张园,我所以赶到
这里来,不想就真遇见你这个宝货。」柔斋见了,赶忙的迎上去招呼那人坐下看戏。那
人又问柔斋我是甚么人?柔斋便将我的历史,约略告给他一遍。他摸著两撇黄胡子,眼
望著天应道:「嗄嗄嗄!」那种目空一切的丑态,我如今有十口十笔总写不出。
当下因他既妄自尊大的不来睬我,我也只管听我的戏,不去惹他。无奈他同柔斋谈的话
,句句都朝我耳门里钻,三句话倒有两句不离他是三品大员,甚么江苏候补道,前天在
北京厂,有个相士叫做万里云,夸他白面金须,将来非常富贵,恭亲王要他做门生。他
因有一班排满革命的朋友,恐怕被人说他是守旧党,所以没敢答应。又说甚么本朝最发
达三种人,第一怕老婆;第二不喜花小费;第三便揩著他自己的近视眼,对柔斋道:「
你看外面可有一个近视眼做叫化子的么?」我听他的话,忽然想起无影生观察怕老婆、
灌夜壶、戴笆斗各节,怪不得他目下有升广东臬司的信,我不由的要笑将出来。只因有
那人在座,不便过于放浪形骸,只得妨将过去。
真是无巧不成书,他正在那里议论风生,一个人大话说得高兴,忽从后层座头里,立起
一个山西口音的人来,冲著他乱嚷道:「老蔡呀,你一去不回,咱被你害得好苦呀!咱
的达达,你今天见了咱,不要再跑呀!」我再看他望见那人,犹如老鼠遇见猫一般,脸
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把适才那副骄傲的面孔,连根都抛向爪哇国去了。呆呆睁著两
只绿豆眼,尽望著我同柔斋发怔。过了好一会,那山西人只是守著他不去。过了好一会
,柔斋轻轻的埋怨他道:「这种守土的老贵,你怎么不把事情结清了,闹得这样惊天动
地的。倘叫今日有一宗正经事在手里,岂不要露狐狸尾巴把人家瞧吗?」姓蔡的回道:
「统共只有一尺水,叫我怎么样结法呢?」说著,又拿眼角瞟著山西人向柔斋道:「好
在你没有上过台子,他不对付你,此事怪我画了旧样葫芦,千万求你让我骑花勒佛低!
」柔斋低低的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便做成了一副满面春风的笑脸,走过去对著那山西
人问道:「老客,你同这位先生为著甚么事吵吵闹闹的?彼此既是好朋友,快点儿不要
被人家笑话,有事好商量!」那山西人咬牙切齿的嚷道:「咱们同他是甚么好朋好友?
被这混账行子,弄甚么广东抓钱摊,骗掉了几百个洋钱,还把咱们的生意闹丢了。今天
咱们遇见面,非进巡捕房不可!」
柔斋故意的问长问短,同他拉交情。那姓蔡的早从人丛里一溜烟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直将个山西人急得暴跳如雷,要同柔斋拼死拼活讨骗子。柔斋先时还想同他胡混过去,
后来见他越闹越起劲,只得强辩道:「据你自家说,那姓蔡的与你同嫖共赌,显见得是
癞虾蟆,莫要说田鸡,都是一条跳板上的人。再者,混堂、花酒店、饭铺、散人船,别
人家出钱听戏,你们挨在旁边吵吵闹闹,谁也要来问你一声。如今我不怪你败我们的清
兴,你倒反来问我要起人来了,谁是你管人的人?你又交给谁管的?」说著,便撇出滴
溜滚圆的二八京腔,对著堂倌道:「来吓!替我把这个不爱体面的侉货叉出去,少爷们
瞧戏,他不配在这里混吵!」那戏园里的人,倒有一大半是同柔斋相识的,当下大有堂
上一呼,阶下百诺的景象,七手八脚的,拖的拖,送的送,不由分说的钭那侉老西拉下
楼去。
柔斋见那山西人走了,脸上颇露出一种忸怩的颜色,对我笑道:「小雅,那姓蔡的同山
西人适才对我说的话,你听见了么?」我道:「你们闹了大半天的六国方言,我连一点
儿都不懂。」柔斋听我说,笑了一笑道:「你不要再假惺惺的了,好在你我是自小儿朋
友,也不算甚么丢丑把你看。总而言之,真人面前,莫要说假话,实在苦于业在其中,
不得而已。小雅,你总要不可怪我才好呢!」我心里虽是明白,但口中不便认真,只好
装著不识不知的样子,一味憨笑道:「你莫要再说罢!你越说越把我说进面糊盆了。」
柔斋终是亮脚,忙应道:「不说,不说,彼此心照罢!」其时被他们一闹,连台上唱到
几出戏,我都莫名其妙了。柔斋掏出表来,向戏台上挂钟对了一对道:「三点一刻了,
我还有朋友等著呢!」刚巧马夫走来,送上一封便信,说是甚么程八大人在昌寿里公馆
立等说话。柔斋接过来,大致看了一眼,便立起身,要约我一同前去。我心中暗想:好
容易多谢那老西来搠破了这扇纸窗户,免得他们邪心不死,一出出的变花样,我如今若
再同他鬼混,岂不是自寻烦恼么?当下就辞别柔斋,另雇一辆人力车,回至寓所。
只见一顶局轿,放在门口。我一眼望去,认得那轿夫好像是素兰相帮,心里未免动了一
动。后来转念一想,唉!我不是闹糊涂了吗?他们当妓女的何处不到呢?准是本栈有人
在里面代局,于是低著头走将进去,一迳来到我住的那号房间门口。忽见门帘被风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