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读奇书旧事觉新民 游宦海燃萁空煮豆(第3页)
上面写道:「世愚弟李延萧顿首拜。」我便赶忙的对那号房说道:「这称呼是万不敢当
!我此番未曾带有用人,就烦你替我说我不在寓里,挡你们大人驾。如有话吩咐,少停
到衙门里去领教就是!」那号房领了我的话,转脸出去,对他们本官说了,接著又听见
锣声,我知道我年伯已是回去,但是我心中甚不放心,不知要与我有甚么要紧话说。我
本来秉性急燥,随即进了房,就想穿件马褂,立刻前去禀见。谁知我才跨进房门,又是
一个戴红缨帽执帖的家人跟著我进来,倒把我吓了一惊。及至接过帖子来一看,却是一
行官衔小字的手本,我心中已猜到八九分是那位杜老公祖,我便不去看那手本上是写的
甚么,当时装著不认识,沉著脸对他说道:「你们老爷是谁?这帖子恐是拿错了的罢!
你回去问一问,明白了再来。」我说完这几句话便不去理会他,我自去开箱找寻衣服。
刚巧府里二少爷有封信来给我,拆开一看,却是已经封备楼船一只,停泊桃叶渡,替我
接风带饯行。这位二少君表字云卿,早已中过翰林,为人风流倜傥。我去见年伯的时候
,在签押房里会过一次。如今他既高兴来交结我,又何能装著假道学的模样不去应酬他
呢?当下就给了他一给回片,说是即刻就过来奉陪。
我等府里送信的人去后,再看看那杜老祖的跟班,已不知是何时溜了出去。我心中本来
有点瞧不起这一班人,他既知难而退,正合我的意思。我便一边穿好了衣服,将房门锁
起,一面就寻找茶房来交代他的锁钥。刚要朝外走,忽听间壁房里,王八兔崽子的乱骂
,又说:「这点儿小事统不会办,要你们一班混账行子干甚么的?明天替我一起撵了出
去!有个跟班的立在房门口,说是:「老爷在府里的时候,小的去院上探听,是李大人
的号房对我讲,说他们大人一下院,就要到集贤栈去拜个宝应老爷。小的听到这里,就
赶紧的来回老爷了,做梦也想不到这栈里会有两房宝应客人!」我听到这里,才明白适
间那位杜老先生一番恭而有礼,却是误会所致。我再瞧一瞧时表,已是六点一刻,急急
的来至淮清桥桃叶渡口,远见一只头号灯舫停泊在钓鱼巷官妓韩延发家河房后门,船上
已是珠围翠绕的一片笙哥。
云卿望见我来,便招呼将船解了缆,拢近岸来,搭了扶手。我上了船,看见舱里已有三
位生客,却都不甚相熟。我就先向主人行了礼,云卿便一位一位的为我介绍。原来一位
是云卿胞弟葆生;一位是本署的钱席钱晋甫;一位有胡须的四房舍孔,却是翻卷的少爷
文大爷。我次第通了名号,那只船已是容与中流,向东水关而去。
时正三月中旬,轻寒未退,盈盈一水中,拥出一丸凉月,与东关头城圈里面丐户两三灯
火互相明灭。再转面一看,却是一带丁字帘栊,灯烛点得如同白昼。原来这东关头有一
连二十几座城洞,都是伙食乞丐居住。一般有领袖管束,名曰丐头。遇有官府过境,丐
头就率领了群丐去挽舟牵缆,却好与钓鱼巷官妓河房遥遥相对。本是前明朱太祖创设的
,所以警戒后人,倘要在钓鱼巷乐而忘返,则必有入东关头身为乞丐之一日。我当时见
此情景,又想起旧地重游,不觉凄然浩叹。正是:多情惟有秦淮月,不照兴亡照美人。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