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读奇书旧事觉新民 游宦海燃萁空煮豆(第2页)
举,毫不以室家为念,便误会我是一种薄幸人物。虽经我再三的抚慰,终觉有点不好过
的意思。我也只得明知故昧,同他胡混了一夜,托他安心侍奉婆婆。且家中统共衹有亲
丁三口,我如今再出外,只余婆媳两人,切不可稍存私念,自寻苦恼。
到了次日,雇了一只长行的邵伯划子船,辞别了母亲,将行李搬上。时值初春天气,寒
威较重,适东北风大作,正是一帆饱挂,不到两三日,早望见两点金焦,长江如疋练一
般,舟子打起锣来,乘著顺风,那只船如弩箭离弦,顷刻间已至石头城下。我就算还了
船钱,将行李雇了两匹马,驼至城内状元境一爿集贤客栈内住下。
明日就去江宁府衙门禀到禀见。我的那位李年伯见了我,甚为欢迎,对我说是:「你来
的甚好!如今我荐你的这位张大令,却是与你父亲同我皆是同年,而且与现任制军张香
帅又是会榜同年。目下不知因著一桩甚么事,急得发了疯症。前天藩台瑞方伯意欲将他
撤任,是我回明了制军,说张令半世青灯,一行作吏,到任后吏治过于勤劳,偶染痰疾
,刻已稍愈,若把他平白撤任,不独张令性命将有不保,亦且将来地方官将无人肯尽心
办事。当下制军沉吟半晌,对我说道:『此事昨日藩司已经回过我,我因为同张令是老
同年,却未曾答应,看他那副神情,似乎还未知道我同张令是有年谊的样子。好在张令
同你也是同年,此事就烦你转致藩司,请他替张令设个法子,衹要公私两益就得了!;
我只得答应了下来。刚巧翻卷那边已经有了消息,派了传事号房在院上候我出来,对我
说是:『翻卷有要事待商,立等传见。』我下了院,不及回到自己衙门,就一迳去上翻
卷衙门。我下了轿,刚要上官厅,不意翻卷的执帖家人走来回我说是:『翻卷吩咐过的
,李大人早到早见,晚到晚见,叫家人们伺候著,一到请不必落官厅,就请到内签押房
里坐。』我当时就随著那名执帖家人进去,谁知翻卷已经在花厅前面,笑容满面的拱著
手迎了上来,不容分说,一把携了我的手,一直的扯到签押房里面坐下。也不容我行礼
,口中对我嚷道:「句容张令,兄弟实在不知道同大帅及老兄有年谊,兄弟一时糊涂,
误听敝署钱幕潘静斋的话,说张令痰迷心窍,恐怕贻误公事,所以回明了大帅,要想派
个人去代代劳。如今既知道是老兄同大帅的老同年,这撤换的事,兄弟是万不敢做到。
但是须想个妙法,要地方上公事既不搁误,张令又可在任安心调理,兄弟方大帅及老兄
面上交代得过去,所以请老兄过来,彼此商议商议!』一时那位钱谷师爷也过来了,又
说了许多不知得罪的套话。于是大家公议,想出了一个法子来,当时是我说:『不如由
卑府委一名发审委员去,代张令襄理庶务;再写一封信,将大人成全他的意思,知照张
令,嘱他赶紧医治如何?』翻卷听见我的话,用手拈住八字胡子,点著脑袋说:『甚好
,咱们就这样办!老兄回了衙门,费心在候补知县里头委一名去就是了。』彼时我答应
了一个『是』,翻卷一端了茶碗,我就辞了出去。
谁知翻卷送我到宅门口,回身进去。我刚转过脸来,忽听得后面一声怪叫,我再掉转头
去一瞧,却是翻卷唱京调二簧的声音,我只好装著聋子没有听见。此事前日已委了一位
姓吕的去,也是山东人,与张令同乡,他们又一向交好,此番去当他的发审,是无有不
合适的。这吕委员到差第二日,我就接著张令的禀函,他甚为感激,并同我要位知医的
朋友去诊病,带办书启,这是明明投桃报李的意思。我所以想到你身上,就把你荐了去
。再者,从前老年兄在任兼办的文庙乐舞同各书院监院点名的差事,我早回明了制军,
委你们的后任接办。其中统留一年薪水,候你来领,你明日即具一张墨领来,将此项银
子领去,虽然不多,也可以寄回去稍微贴补家用!」
我听见我年伯一番话,感激无地,简直差一点儿哭了出来,衹有听一句,答应了一个「
是」字,直至听完,我方住口。我年伯还要留我便饭,是我立意不肯;又将我母亲替年
伯母年伯请安的腐套说了一遍,我年伯也问了问家乡近况,一路辛苦以及来省现寓何处
,我又一一的告给他听。
见日已过午,恰好有人来拜会,接著又是督院传见,我就乘势辞了下来。从府署回寓,
略一转弯即到。才走至我住的第八号门口,猛抬头看见一人,黑胖四方脸,两撇黄八字
胡子,戴了一顶暖帽,水晶顶花翎,身上穿了一身灰鼠袍套,跟班的倒有六七个。那人
仰著脸朝天,鼻上架了一副又黑又大的墨晶玳瑁边眼镜,从第九号房间里一掀门帘,踱
著官步出来。跟班的狐假虎威,口中吆喝著叫我让开,便一叠连声嚷叫「伺候呀!伺候
呀!」我再留神一看,见他那门楞上贴了一纸梅红片子,上面写著「正任宝应县杜寓」
七个字,此时才明白是我们老公祖杜法孟,不久我因案吊省察看的。我心中想著:这班
狗奴,主人业已闹出乱子来的时候了,功名保得住保不住尚不可知,住在一个客寓里,
尚且如许吆五喝六,眼下无人的式样,若是印把在手的时节,还不知要怎么鱼肉乡民,
涂炭地方呢!怪不得一个好端端的实缺知县,弄得撤任调省。
我正在那里对著房门楞上红纸条子出神,不提防从房里忽地钻出一个妇人来,一阵香风
,正在我的肋下撞了过去。接著房里又跑出一个未著长衣的男子来,赶上前一手揪住这
妇人,连推带抱的两人嘻嘻呵呵拉进房去。只听见那妇人口中带著笑嚷道:「我不来了
,黄师爷真的这么闹,老爷一下子回来看见,成个甚么体统?我不来了!」说著,又是
一阵嘻嘻呵呵笑个不住。我再一留心,见那男子不过三十上下,倒是个小白脸儿。那妇
人也不过二三十岁,虽是徐娘半老,却也风韵犹存,再加一双媚眼,两道秀眉,对著人
有意无意的低眸一盼,也觉得有一二分骚态撩人。我心中认著是杜老公祖带来的随身侍
妾,颇怪他帷薄不修。转念既是姨太太,自必有仆妇跟随,如今这房里并无别项女眷,
其非姨太太可知。或者是个私娼,叫了来伺寝的,亦未可知。再朝著房里一听,却是放
著房门帘,银蒜低垂,玉人无语,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我正欲转身回房,忽然听见客寓门外一阵嘈杂,接著那两扇中门呀然开放,一把红伞,
一顶蓝呢四轿,抬了进来。及至下了轿一看,原来就是适才出去的那位杜老公祖拜客回
来。又猛听得九号房中咯喳一声,只听那女人埋怨那男子道:「你看,你这个人心倒有
多粗!连帐子都被你弄掉了下来。」那男子回道:「这才叫做戏台上出大恭,大家唱不
成哩!」两人说了,又是笑将起来。我其时正吸著一口吕宋烟,听了这句话,也不由的
要笑,几乎被那口烟呛出眼泪来。
及至回过头去一望,那位杜老公祖下了轿并不回房,还衣冠齐楚的立在那客寓里一间会
客厅旁边,不住的用手去拈他那朝珠上的纪念。几名跟班的却是川流不息在栈门口,张
头探脑的向街上望。又听见那杜老公祖扯著滴溜滚圆的道地京腔嗓子,对著他的用人问
道:「到了么?」有个年轻的跟班见问,垂著手先答应了一声「是」,又回道:「还没
有到。」我看了看此种神情,想必是专诚候一位尊客来拜会的光景,所以有这种出门如
见大宾的现象。不多一刻,听见远远的锣响,只见一个跟班的气喘呼呼的跑进来喊说:
「到了!」杜老公祖便忙将一双马蹄袖子放了下来,然后举起右手无名指,对准暧帽的
中缝,同他那鼻准一丝一毫都不歪,必恭必敬的站在那客寓的二道门里边,宁神息虑的
静候。跟班的个个都带头红缨大帽,站在天井里伺候。
少停一会,那锣声更近,红黑帽子,一递一声的哼呵,轿子已经在门口打住。忽见一个
像号房的人跑进栈房,手里举著一副红全简大帖,口中不住的嚷道:「宝应王少爷住在
第几号房间呀?我们是府大人亲自来拜会谢步的呀!」我一听,才明白是我年伯来同我
闹官场虚套。当下栈中茶房将那人领到我面前,他就冲著我请了一个安,笑嘻嘻的说道
:「我们大人来替少爷请安谢步,还有要紧公事要当面谈呢!」我将帖子接过来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