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从左道一时失足 纳忠言立刻回头(第3页)
起,柴也买不来。王子函去邻舍人家告借,众人见他两个是别处来的,又不见习什么
行业,谁肯借于他。一连走了几家,都回答道没有。王子函只得闷昏昏归家。
珍姑却全没有一些忧色,拔下簪珥,叫王子函去质钱来,准备柴米。又叫买些酒肉等
项。
王子函一一都办了回来,对珍姑忧道:「簪珥是典得完的,下去日子,我和你却怎生
过呢?」珍姑笑而不答。
却说他近邻有一家姓洪,是个响马强盗,众人也都晓得,只是捉不住他破绽。
珍姑那日把买的鱼肉煮熟了,酒也烫热了,对王子函道:「洪家是富翁,你何不走去
,借他千把银子来用用?」
王子函倒笑起来道:「你好不达时务。连些柴米还没借处,这般狮子大开口起来?」
珍姑微笑道:「我自有法儿叫送我哩。」王子函不解。珍姑又取张纸来,剪一个像判
官模样,放在地上,把个鸡笼罩好,自拿了酒肴,和王子函去炕上对坐了吃。
珍姑拿本书来行酒令,要随口说是第几板、第几行、第几字,说著了水字旁、酉字旁
的,吃一大杯;倘说著了「酒」字要加倍吃了大杯。
先是珍姑说起,恰恰说著个「酒」字,王子函笑道:「你莫非预先见了的,却来讨酒
吃。」便斟过两大杯来。拿著杯子祷告道:「倘借得动银子,你也说著吃双杯的。」
王子函却得了个「醉」字,珍姑大喜道:「事体成功了。」便也筛两大杯过去。
王子函不服道:「我只是个『酉』旁如何两杯起来?你这令官好糊涂。」珍姑道:「
这个『酉』旁,比别不同,应该活动,我还不过是酒,你却醉了,怎么倒不双杯?」
正在争辩,听得鸡笼内「扑」的一声响,珍姑放下酒杯,去揭开来看,只见一口布袋
内,满贮著雪白的东西,约来正有千金。王子函方才乐开了那张嘴,十分快活。
两个从此渐渐买起婢仆来,把租住的房子竟卖了,修理好好的。
一日,洪家一个老婆抱个小孩子,到他家中玩耍,说出来道:「我主人前日夜里同主
母在房中坐,忽然地上裂个洞,也不知有多少深,钻出个丑脸汉子来,说是东岳判官
。东岳大帝要造合天下强人册子,一个人舍得一千两银子,就替他勾消了那罪孽。我
主人害怕,便把一千银子交与判官,判官拿了,仍旧钻下地去,那地也便合拢,不留
一些缝儿。你们道可奇不奇。」
王子函和珍姑听了,心中明白,假意答道:「果然可奇。天下有那般古怪的事。」这
且住表。
却说唐赛儿,那日不见珍姑进来,遣人到他家中去唤。曹全士夫妻因有夜间那一番,
好生疑虑,一面回复帝师,一面去四下找寻,却那有个影儿。又闻说曹州府来求救的
,叫做王子函,也不见了,只有骑来的马,还拴在那里,心下明白,道:「定是这小
畜生作孽。他两个一向在奉化村,便眉来眼去,今番却约会同走了。」因是件没体面
的事,也便隐没起不题了。
过了两日,闻说去救曹州的兵,把官军杀得大败,已解了围,曹全士夫妻越道唐赛儿
是无敌的了。
又过几时,朝廷命大将邱福提了六十万大军,来平山东妖寇,邱福出个号令,每人带
一只皮袋,盛著猪狗血,枪上、刀上、箭上,都蘸了些儿厮杀。
唐赛儿的兵马那里抵挡,杀一阵,败一阵,那官兵直杀到蒲台,把那城池攻破。唐赛
儿的手段,原比众人高些,行起法来,单走了一个身子。那跟他造反这伙人,尽被杀
死。曹全士夫妻也在其数。
官军打破了蒲台,别的地方替唐赛儿守著的,也都望风反正。
那信息到青州,珍姑晓得了,望他父母逃得性命。便吩咐家人看了家,自己同王子函
两个,乘著天晚,各跨纸鹤往蒲台探望。歇下来,满地都是尸骸。
一路寻到他父亲住的所在,月明中见曹全士的尸首在门外地上,却未晓得他母亲是死
是活。天色也渐明了,见母亲吊死在屋内梁上,那得人放下来。
珍姑当下哭晕了几次,便和王子函移两个死尸做一处,寻些柴来焚化了,拣出那骨殖
来,包做两包,两个分背在肩上,仍骑纸鹤回青州。
心中只还放不下哥哥永福,不知死活存亡。离了蒲台,见王子函在鹤背上,十分害怕
,想起前番取笑他的话,不觉把满肚子悲伤暂时放开,略笑了一笑,便呼他歇下地,
去换了驴子走。
到得地上,只见永福也就杀死在那路旁。珍姑又哭了几声,和王子函扒拢些泥来,将
就与他掩埋了,方才坐上牲口再行。
到了青州,珍姑拣块高燥的土,把父母骨殖安葬停当。
那时王子函母亲的服,恰好已满,便求珍姑成亲。珍姑道:「先前你有母服,不好成
亲;如今是我有父母之丧,且待服满,行起这礼来,何必那般性急。」
王子函气苦道:「那一歇三年,这一停三年,可不耽搁人老了哩。」
珍姑道:「我是两重大丧,还该六年。你倒不要忒打料得近了。」王子函见他说越发
不是头,吃也不要吃,睡也不要睡,只是愁眉苦脸地求珍姑。珍姑拗他不过,倒好笑
起来道:「我想和你住在一处,就是成亲了,却不道又有什么成亲,这般性急。」
王子函也笑道:「就是那个成亲,也算不得。没有同床,不算成亲哩。」珍姑见说,
红了脸。便由王子函去择了个日子,交拜成亲。王子函那年二十岁,珍姑却才得十七
。美少夫妻。说不尽那些情态。
一日,珍姑记起初来时路上的话,问丈夫道:「你在曹州,到底有甚作用,得出重围
?」
王子函笑道:「你聪明了一世,怎前番那般说了,还不领略。方才成亲第一夜,就传
授你,是那红衣大炮了。」珍姑不觉忍笑不住。
王子函又戏道:「官军著了炮,今日还在那里神号鬼哭;你著了炮,倒快活好笑哩。
」
珍姑见说,拿了扇子打来。王子函连忙走过些,站住了,只是笑。他夫妻两个,又在
青州买下些田产,日逐督领雇工人等耕种。
那些邻舍见两个初来时,饭米都要告借,不知怎地发了财,却便这般兴头,心中忌刻
。适值那时亢旱,青州地面,虫蝗为害起来。珍姑便剪一对纸鹊儿,放入自己田中,
变成真的,把那蝗虫赶吃。
邻舍见了,便去报官,道:「他家有妖法,定是蒲台一党。」官府闻说王子函有些家
计,作想起来,立刻出签拘人。王子函著急,与珍姑商量,送些银子入衙门,才得把
这事捺起。
珍姑对丈夫道:「我们这家业,来路太易了,自该有这飞来横祸。」王子函道:「只
这恶狗村里,也真住不得,我们却向那里去好?」珍姑道:「我和你原是河南人,不
如重回故土去。」随又道:「只是那里的人,晓得我家曾经从贼,越发要来寻事的了
。」
王子函道:「我们自到归德府去,有我母舅在那里,有些照应。可不胜似这里和考城
县旧居几分么。」
当下便把田产卖了,将银子带在身边,跟了几个婢仆,投归德府来。不一日到了那边
,沈子成一见,心中甚喜。便问外甥:「向在那里?好叫我放心不下。」
王子函只说原要到怀庆府,路上被贼人捉住,在山东耽搁了这两年。指著珍姑道:「
他也是考城人,陷在贼中,做了夫妇。如今却得同来。」
当下沈子成替他寻所小小房子,就在自己间壁。两家内眷,也时常往来,十分亲热。
珍姑又拿出宿本来,在归德府开下个琉璃厂。珍姑性最灵巧,指点匠人,造出新奇款
式的灯儿,才做下来,就有人买,又且得价。不上几年,做了大富之家。家中婢仆共
有几百,却人人有业,都不是吃死饭的。
珍姑调理的井井,每隔五日,把底下人做的生活,考较一番,勤谨的,赏他银钱酒肉
;懒惰的,不是受杖,就是罚跪。
到了那晚,给他们假,不作夜课。备些佳肴美馔,夫妻对饮个尽醉。叫丫鬟们在旁唱
曲儿侑酒,好不欢乐。
每年清明时节,把家务托付给沈大成,夫妻两个同到考城县上了王家的坟,又且去青
州曹全士夫妻墓上拜奠。
一年在青州祭扫毕了回来,从向日住的地方经过。那时晴得久了,干燥异常击只见那
些妒忌他家的旧邻,恰正遇著火灾。男啼女哭,乱个不了。
珍姑看了道:「他们心地好些,也不逢这天火;就逢了火,我也该出一臂之力相救。
如今且自由他。」
王子函道:「你有甚法能救得这火么?」珍姑道:「怎么没有,只是不值得救。那班
人面兽心的。」王子函笑道:「这是他们自己作弄自己,老天又恰恰今日烧他们,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