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逞凶燄欺凌柔懦 酿和气感化顽残(第3页)
,父子几口儿,饭都没吃处。
平聿、平娄,心中暗喜,便招去他家中管待。又遣人到平同镇上,通知平白。
平白晓得了大喜,即日率领著儿子,到来相见。就把他向日住的这边房子,让与平成
住,又在自己和平聿、平娄的产业内,匀出一股与他。平成见他三个这般相待,好不
快活。
只听见门外喧嚷,却是平衣等三个,同了子姪,在那里骂道:「他既归来,少不得有
个安顿他法儿,却要你们做好人,也不来和我们通商量,竟自分他家产业。」
平成是在山寇窝里长成的,气性又粗,臂力又在,得了这话,大怒道:「我来到家中
,饭都没有吃处,幸得这三个兄弟,念手足的情分,各分自己财产来与我,方得存活
,你们倒来放这样屁么!」
便虎一般赶出来,把平衣一掌,跌去足有三丈远。平身、平缶,和那些子姪一拥上前
,思量扳倒平成。怎当他水牛般气力,把手一掠,一个个倒在地上。平聿、平娄也拿
了棍棒赶出来,荷著平成的势,将平衣等痛打。
平白舍命来劝,却那里劝得住。看看都被打得头破血淋,方肯歇手。
平成不等他们告官,先自写了状去投递,诉说平衣等的无礼。
太爷又差人,来请平白去商量。平白不得已,来到县中,见了县尹,但低头垂泪,没
得话说。县尹再四问他,只答道:「听从父台公断。」
县尹便判平衣等,各归出田产来。那平白等先前具已归出得多了,又划还他们些,共
作七股均分。平白却再三不要划还,求县尹只在平衣那边少派些。县尹不依。
从此平白仍住平同镇,平成却和平聿、平娄同居。他两个和平成既说得来,一日谈及
张夫人的葬事,弟兄两个垂下泪来。
平成道:「他们这般作为,竟是禽兽了。」便拣个日子,要把来合葬。平聿、平娄大
喜,遣人知会平白,平白晓得了,星夜前来,阻挡道:「已成之局,断不可动。阴灵
必然不安的。」
平成如何肯听,到了临朝,传齐平衣等,都到坟上。平成在衣裳底下,抽出一口雪也
似亮的刀来,把墓前一株大树,从上削下,铲去了二寸来厚一张皮,指著对众兄弟道
:「那一个不披麻戴孝的,照这样子。」平衣等都诺诺连声的应道:「是!」安葬已
毕,从此弟兄稍稍相安。
那平成性格,极是刚暴,众兄弟略有不合他意,轻则骂,重便要打。平衣等不知被他
打骂了多少,就是平聿、平娄,也有时要被他骂几句,打几下。两个因他为自己出了
好些恶气,再不怨他。
平成在众兄弟内,只敬重平白一个。但凭他怎样怒气冲天的时候,只要平白到面前,
一句说话,自然而然心平气和下来。
平衣受不得他的打骂,时时到平同镇去,请平白出来做和事佬。平白劝平衣尽些弟道
,他自然也另眼看待的。平衣却又不肯听。
平白被他缠得厌烦,平同镇住不稳,又迁到了三泊湾地方。那三泊湾是极幽僻去处,
虽也属庐陵县管,却离城有一百二三十里远,从此诸弟兄的音问稀疏了。
平成在家,见众兄弟都怕了他,他便不十分要打要骂,倒安静了好些时节。有话即长
,无话即短,这里按下。
却说平衣有四个儿子,长的叫立德,三的叫立言,都是正室王氏所生;第二个叫立功
,第四个叫立行,乃侧室全氏所出。
这弟兄四人,也学了上辈的传头,立德和立言做一路,立功和立行做一路,终年在家
吵闹。
平衣几番劝他们要和气,说道:「你兄弟虽不是一母所子,但都是我儿子,休这般分
门别户的闹。」
四人那里肯听。一日,立德酒醉了,从外归家,路遇立功,擦身走过,把肩膀一挺,
意欲跌立功一交。不道立功在那里防的,也将肩膀一迎。一个醒人,脚根是牢的;那
个醉子,脚根是浮的,倒把立德翻在一条沟里。旁边人看见,一齐好笑起来。
立德跌这一交,酒都醒了。见众人笑他,又羞又恼,便拾个石块,抛过去打立功。
立功在一株树边,见石块打来,把身子一闪,石块闪过了,那顶帽子却被垂下的树枝
儿一挑,挑起去,落在立德身边。
立功忙上前去取,早被立德拾起来,向侧旁一只窖坑里丢去吃屙去了。
立功当下大怒,扭住立德便打。立德也将老拳回答。立德那拳打在立功眼眶上,打得
血泪迸流,立功发了狠,飞起那右脚来,恰踢中立德的阴囊,便蹲了下去,站不起来
。立功也有些著急,便缩住手,走了开去。
众人忙扶立德回家,见他面色渐渐转青,到得家中,气息都没有,竟呜呼了。
当下立德的老婆马氏,号啕大哭,要将立功送官偿命。
平衣见死的是他儿子,凶身也是他儿子,欲劝马氏,与他私休,马氏那里肯听。
立言也从旁插口道:「杀人偿命,这是王法,那里私下调停得的。」平衣只是不忍。
再送立功的性命。
立言见父不肯送官,便悄悄地走出门,一迳到县前去叫喊。县里便遣公差,同立言来
家拿人。
平衣见事体按捺不住,只得含著眼泪,看他们把立功捉去。他爱子之心不死,一面托
平身、平缶,去衙门里使用银子,莫令他吃苦;一面连夜亲自赶到三泊湾去,要追平
白出来,知县处说人情。
到那里,见平白的儿子立善问时,平白却不在家,有个朋友请他吃喜酒去了。便拉了
立善,要同他到那朋友人家去寻。
立善见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不知其故,问道:「伯伯为何要见父亲,却这般急迫?」
平衣便对他诉说缘由,泪流满面。
立善是和他父亲一般忠厚的,并不记那前情。听了这话,倒也著急,思量要领平衣前
去,却又想道:那边是喜事人家,倘或见了我父亲,也是不住地滚下泪来,岂不要被
他家抱怨,连我父亲面上都不好看。不如莫去的好。
便开言道:「伯伯星夜赶来,也辛苦了。且在这里歇息片刻,父亲酒散了,也少不得
就回来的。」
平衣道:「姪儿,你不晓得我做伯伯的,犹如赤日头里蚂蚁一般在这里,那里等得到
你父亲吃完了酒,慢慢地回来。你还是同我那边去的好。」
立善又道:「既是伯伯这般要紧,姪儿就打发人去,请父亲一声,原说伯伯有极要紧
的事,在这里立等,请父亲不要待席散,火速回来便了。」说罢便要转身,到里面去
叫人。
平衣见他不肯同自己走,只道是记那宿怨,他要里头去,又只道躲过他。情急了,一
把抓住了他衣袖,双膝跪下去道:「姪儿不要走。」
慌得立善连忙也跪,扶住道:「伯伯何故如此。」
平衣道:「姪儿,先前原是我浅见薄识,欺你父亲和那两个叔叔,是我该死。你今却
诸凡要看祖公公的面,我和你父亲虽不同母,却都是你祖公公的儿子,你和立功,便
都是你祖公公的孙子。再不要记旧怨,快和我同去罢。」
立善见他这般行径,便道:「非是姪儿不肯同伯伯去,实告伯伯,因那边是喜事人家
,怕伯伯见了我那父亲,说得伤心,大家垂下泪来,那里却是忌的原故。」
平衣连声道:「我到那就不说起,只追你父亲同回来便了。」说罢,就扯了立善衣襟
就走。
立善没奈何,便同平衣出门。平衣问:「朋友人家在那里?」
立善道:「这里去有三里路,是个小村坊。」两个一头走,一头说。
恰好那里的筵席散得早。平白吃完了回家来,在路上撞著,平衣便一把拖住,哭诉家
中事故,要他就同回去。
平白听说,愁眉不展道:「哥哥,这里不是说话地方,且再到兄弟家里去。」
当下几个人又同回来。平白歇口气道:「我家几个老弟兄,连年吵闹,我原晓得这种
垂泪之气,没有什么好处的,却不道做出这般事来。」
平衣道:「兄弟你也不要说了,这都是我做哥哥的不是,家教不好,今日他小弟兄也
学了我,却闯出这场大祸来,使我见了惨伤。我现身受的报应,也够了。兄弟你也不
要再来抱怨我,快同我城里去干事要紧。」
平白踌躇道:「哥哥不知,先前只是些弟兄不和的小事情,兄弟可以到县尊那里求得
;今是以弟杀兄的大犯,兄弟如何好去说得。就是去说,官府也决不理的。」
平衣见他不肯去,不觉哭起来,道:「兄弟我原晓得你去求来,也不是便能安然无事
,但愿得免死罪受些活罪也罢了。兄弟你可怜见我连夜奔波到此,同我去去罢。」也
便要跪下去。
慌得平白连忙俯伏道:「不要折杀兄弟,就替哥哥去求便了。」
当下平白不得已,同平衣下了船,取路望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