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遭世乱咫尺抛鸾侣 成家庆天涯聚雁行(第3页)
活把他打死。」
张恒若是几及七旬的人,气力又敌这牛氏不过,把道理和他讲,又是讲不通的。只得
含著眼泪,由他做主。
过了三日,张登果然死了,张恒若哭了一场,便要去买棺木来盛殓。牛氏又阻住道:
「我匀儿被他陷害得苦,他这样人,只消买个蒲包包了,抛在水里了就是,要什么棺
木!」
张恒若道:「亏你说这话。兄弟又不是他弄死的,他如今也为了兄弟死了,你还要结
这死冤家。」牛氏总是不听,口里还喃喃的骂这死人。张恒若欲待拗了他,竟自走出
去买棺木,见牛氏这般样子,又怕他在家中去伤残那死尸;要与牛氏说妥了去买,却
说上天,说下地,他只许得一只蒲包。弄得没了主意,一日到夜,只是坐在死人床边
,叹气不题。
却说北路上有一种叫走无常,原是个活人,或五日或十日,忽然死去,冥冥中走些差
使,或一日或二日,活转来,仍然是好好的一人,那走无常的到处都有。
张登当日死去,这魂儿觉得飘飘忽忽,没有撞处。忽然遇著平日认得的个走无常,见
了张登,倒吓一跳道:「这里是阴间,你为何也在此?」张登方晓得自己身死,便对
他诉说死的缘由道:「你可知道我兄弟的阴魂,如今在那里?」
走无常道倒不晓得,便挽了张登的手道:「我和你一同寻去。」两个约行有十多里路
,见一座城,十分高大。
来到城门口,见个穿黑衫子的,在城里走出来。走无常便去拦住了他道:「我问你,
新死的张匀在那里?」穿黑衫子的去身边招文袋内,摸出一个折儿看时,男男女女共
有几百名在上,却并没有姓张的。
走无常道:「不要在你同伴中折儿上。」穿黑衫子的笑道:「这一路属我管,如何在
别个的折儿上起来。你不必多疑心,是不错的。」走无常对张登道:「看来你兄弟竟
未曾死,不要寻了。」张登不信道:「你再同我进城去寻寻看。」走无常道:「没有
的了,我送你回去罢。」
张登不听,一把扯住了不放。走无常没奈何,只得同他入城,见那城中新鬼旧鬼,往
来不断,但有生前认得的,便去问他兄弟下落,却都不知道。正访问间,忽听见众鬼
齐嚷将起来道:「菩萨来了。」
张登抬起头来,只见半空中一朵祥云上,露出法身,毫光四射,走无常贺喜道:「张
大哥,你有福。菩萨歇了几千年,却才一到阴司,救拔枉死鬼魂,被你恰恰撞著了。
」便扯了张登齐跪在地。耳朵里只听得众鬼纷纷的都合著掌,念那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的咒。
只见菩萨把杨枝蘸著那瓶内法水,轻轻洒下,细如尘埃一般。张登项上斧伤处,著了
一些儿,便顿然不痛。不多时,空中云收光敛,已不见了菩萨。
走无常便扯了张登道:「我送你回去罢。」两个仍从旧路回来,到了张家门首,走无
常道:「我去了,你自己进去。」
张登走到自己房中,便如梦醒,看床前时,正是五更时分,停著一盏半明半灭的灯,
他老子守在床边叹气。便叫声:「父亲!」吓得张恒若连忙走避道:「登儿,我原是
要买棺木殓你的,都是你继母不肯,你不要来吓我。」张登叫道:「父亲不要怕,是
孩儿活转来了。」
便扒起来,坐在床上,把死去遇见走无常,同他去寻兄弟,却寻不著,得见菩萨,洒
那法水。走无常领他回来的事,细述一遍。说罢把手去摸项上时,那伤痕果然平愈了
。
张恒若当下心中大喜,道:「你已死了三日,我要买棺木殓你,你那继母只许用只蒲
包,我又不肯依他,因此未曾收殓你。想起来,倒亏不容买棺木,倘已收殓,怕难再
活了。」又说道:「你此刻还魂,幸喜你继母不知道,他若知道,定然又有毒手放出
来。天色将明,却送你去安顿在那里方好?」
张登道:「父亲不必多忧,据阴司那穿黑衫子的说话,兄弟还在世上,并未曾死。孩
儿天明就去寻访,拼著走遍天涯,好歹要寻了他同回。母亲自然不恨孩儿了。」
父子二人说说话话,只见窗上已亮,张登道:「孩儿只今就去,望父亲只算孩不曾活
转来,不要挂念。」
张恒若见他死去三日,才得还魂,清晨就要出门,又是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回来的,心
中好不凄惨。却又不敢留他。欲要付他些盘费,奈自从娶牛氏来,一文钱也没得张恒
若放在手头,只得由儿子空身去了,十分不忍,只索自己宽解道:「罢了,他说的譬
如不还魂转来,也无可如何。如今到底还有回来指望的。」
张登去了好一回,那轮红日已是高高的。牛氏睡起了,走出房门来,张恒若迎著道:
「报你个喜信,我那匀儿竟未曾死。」牛氏忙问道:「这话那里来的?」张恒若备述
夜间张登还魂,并如今去寻兄弟的事。牛氏听了,气得目睁口呆了半晌,指著丈夫哭
骂道:「都是你这老狗欺我,他害了我匀儿,我原要把那板凳劈死他来偿命的,是你
和众人挡住。他何曾肯自己勒死,不过怕我淘气,割破了一些儿苦皮来捣鬼,后来又
假装死了,你却暗地把他将养得老赤,放他逃走,却造这话来哄我,我如今也不要活
了。」
便一个头拳望丈夫身上撞去。张恒若把身一闪,那牛氏撞空了,跌倒在地。张恒若怕
他起来,又把自己当了那寺里的钟,急走出门,向朋友家里去躲他的锋头。过了一夜
,张恒若要归,那朋友人家,都晓得牛氏的凶名,怕张恒若年老,吃苦不起,弄出事
来,再也不放。
牛氏在家,想了张匀被虎衔去,心中又苦;想了张登逃走,心中又气;要等丈夫回来
出他的毒,却又再不见归。哭一阵,骂一阵,日里粒米也不下肚,夜来瞌睡也不打一
个,看看病起来了,起先两日,还挣起来,要守丈夫回家淘气,后来竟走不起身,睡
在床上,也没半个人影儿到他面前。又过了两日,病势越发沉重,常有人来招呼他去
。心知是鬼,好不害怕,却那得人来作伴。
左右乡邻见他家好几日不开门,都道诧异,有知道张恒若躲处的,便去通信。张恒若
心中忖道:「不要这泼妇在家,寻了什么短见,这却要回去的。」
便别了那朋友,走到自家门户首,去敲那门时,里面声息俱无,越发疑心,向邻家借
条梯子,央个后生,逾墙而入,拔下门闩,方才自己进去,到房内看时,见牛氏卧病
在床,话都说不出的了。
张恒若念十多年夫妇之情,去请一位医家看他。医家说系七情所伤,受得病深,没救
的了。张恒若也无可奈何。挨到明日,牛氏果然命绝。张恒若买副棺木,盛殓停当,
即便拿了出去。
这牛氏平日,虽是凶悍,和丈夫吵闹,到得死了,张恒若七十来岁的人,独自一个在
家,又凄凉不过。想起先前娶马氏时,图个老来有靠。谁知仍弄得这般光景,张匀不
知是死是活,张登回来,不知自己还在世不在世,心中时时悲感不题。
且说张登,那日清晨出门,一头走一头想道:却叫我那里去寻好。见路旁有个关帝庙
,道:「不如去求一签,看关帝叫我那里去寻,便那里寻便了。」
走到庙中,通诚已毕,求得一签,去问庙中道士,央他一详。说是上南去好。便走出
庙门,一经向南而行。身边苦没一些盘费,日里向人家求讨口吃,夜来缩在古庙里,
或是人家房簷下住宿。
非止一日,来到南京地方。时值秋末冬初,天气骤冷,受了些寒,觉得头重脚轻,害
起病来,睡在街坊土人家簷下,不住的呻吟。
只见街上一位官长过去,那官长坐在轿内,约有三十六七岁。轿后一位小官人,坐在
匹小川马上,活像是兄弟张匀,因他十分体面,不敢厮认。不多时来到近身,仔细一
看,果是张匀,快活得就如拾著一件至宝,连病都觉得好了。跳起来叫道:「兄弟,
你如何在这里?」
张匀回头一看,认得是哥哥,慌忙跳下马来相见。张登一把抱住,放声大痛,张匀也
哭。张登便把他被虎衔去以后的事,诉说一遍。张匀听了,愈觉悲伤。
当下跟随人役,问知就里,去禀白那官长,那官长叫把一匹马命张登坐了,回府相见
。没多时已到了家。张登便问张匀怎样到此。
原来张匀那日被虎衔去,心已错迷,不知衔往何地。衔了好些路,渡那大江,直到南
京,放在这位官长姓张,做千户家的门首。回去不得了,在门外啼哭,那千户知道了
,走出来看,见他相貌文秀,语言伶俐,又也姓张,千户未有子嗣,便认他做了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