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遭世乱咫尺抛鸾侣 成家庆天涯聚雁行(第2页)
的虎威。
那牛氏却不肯放他入学,要留在家,像小厮般使唤。张恒若拗他不过,只得歇了。
一日,隆冬天气飞飞扬扬的下雪,张恒若放了学回家,适值牛氏因天气严寒,指使张
登,在那里烫酒来御寒。
张恒若见他在火盆边,缩头缩脑,不住的抖,走去捏他一把,身子甚是单薄,忍不住
对牛氏道:「不要说他也是你的儿子,就是出两贯钱雇来的小厮,也要照看他饥寒。
你因天冷想酒吃,须知他也因天冷,想衣穿哩。」
牛氏听了,也不开口,竟走去把张登剥得赤条条的,推他到门外雪里去道:「谁叫他
在老子面前装冷,却害我受气!如今叫你光身子到雪里去,才晓得冷是怎样的哩!」
张恒若看了这光景,按捺不下这怒气,赶上前要想揪庄头发打他。终究是望六的人,
不中用,倒被那煞神健旺不过的泼妇,推了一交,扒起身来,欲待再赶上去,却听见
张登在门外雪里不住地喘,又怕他冻坏了,只得先走去抱了他进来,与他穿好了衣服
。
看那泼妇时,连他自己养的张匀都不要了,也剥得精赤,丢在地上,拿了条索子,要
自己寻死。
左右乡邻听得闹,都走来看,也有去夺牛氏手里索子的,也有扯住了张恒若,不放他
赶过去的,也有在地下抱起张匀来,替他穿衣服的,乱个不住。
张恒若心里寻思著:这泼妇是再和他讲不明白的,如今且自由他,再熬过了几年,待
登儿有十多岁,也就受他磨灭不死了。当下众人和解了一回,自散不题。
日来月往,早又过了十年,张恒若年纪老了,教不得书,只在家过活。那牛氏一向不
许张登去读书,幸他自己有志气,每逢牛氏差他外面去干什么事,便悄悄地到父亲学
堂内,认几个字,记几句书。回家牛氏道是迟了,打他骂他,他熬了打骂,却仍偷工
夫去和父亲请究,习以为常。因此虽没有读书的名头,却也粗粗有些文理。
其时已十六。牛氏要他入山去樵柴,限他一日要一担,少了就要挨打。
张匀有十二岁,却送他去左近学堂内读书,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都与张匀吃,那张登
只吃口菜饭,还是没得他饱的。张匀穿的是绸绢,张登穿件布衣,还是破的。
那张匀却天性孝友,几次劝母亲道:「哥哥与孩儿虽不是一个娘养,却都是父亲的儿
子,也就一般是母亲的儿子了。母亲还该也把些好吃的与哥哥吃,做些绢衣与哥哥穿
才是。」牛氏却只不听。
一日,张登拿了斧头、扁担入山,刚樵得一束柴,忽然狂风大作,顷刻间大雨如注,
把张登身上那件破衣,打个透湿,连忙背了这一束柴,奔到前面一个山神庙内去躲,
思量等那雨住了,再行去樵。谁知那雨从辰刻下起,倾盆般直下到晚,方才住点。
张登见天色已黑,归路又远,只得就挑了这一束柴回来,向牛氏道:「母亲,今日不
凑巧,下了这天大雨,只樵得一束柴在此。孩儿肚中饥了,母亲把口饭与孩儿吃。」
牛氏便骂道:「亏你这该死的,去了一日,只有这几根儿,还要想饭吃么?劝你不要
做这好梦了罢。」
张登见说,不敢开口,渐觉饿火烧心,有些竖头不起,便走到自己房中,做一团儿,
睡在床上。
没多时,张匀从学堂回来,见樵柴的斧头、担子在外,知道哥哥已归,走去他房里,
却见睡在床上,问道:「哥哥你身子有些不自在么?」张登道:「不是,我肚里饥了
,竖头不起,略睡一睡,就会好的。」
张匀道:「既是肚饥,何不去拿饭来吃。」张登便把入山遇雨,樵的柴少,没有饭吃
的事说了。
张匀听毕,也不说甚,走出外来,便私下去取了些面,走到屋背后一个林妈妈家里,
说道:「妈妈,我肚子饥饿,想个饼吃。母亲却不得工夫,特来央妈妈费一费手,带
有面在这里。」
林妈妈便与他打了三张薄饼,又替他敲个火来,弄熟了,递与他。张匀接来,藏在袖
中,走回家里,去张登床边道:「哥哥,薄饼在此,乘热就吃。」
张登问是那里来的,张匀道:「哥哥,你不要问,只管吃就是了。」张登道:「你对
我说得明白,我便吃也吃得下。」
张匀便备说是私自拿面去央林妈妈做来,只说自己吃的,张登道:「兄弟,后次不消
你这般费心,恐防母亲知道了,要动气。我一天有得一顿下肚,就是饿,也不到得饿
死的。」
当夜过去。到了次日,张登又拿著斧头、扁担,来到山中,正在那里砍柴,忽地张匀
也走将来。
张登见了忙问道:「你在学堂中读书,到此何干?」张匀道:「我相帮哥哥樵柴。」
张登道:「你小小年纪,那里帮得我。是谁叫你来的?」张匀说:「是我自己来的。
」张登道:「不要说是你年幼,还樵不来柴,就是会樵,也使不得。快自学堂内读书
去,不要在这里。」
张匀不听,把两只嫩松松的手,去拉断那柴来,口里说道:「今日不曾带得斧头,明
日待我也拿了把斧头来相帮你。」
张登又催他回去,张匀只是不听,看他时,手上苦皮已破,将次流出血来。张登不觉
心伤道:「兄弟,你不回去,我就把斧头自己刎死在这里了。」张匀听说,方才住手
。
张登逼他回家,送他到了半路,自己方掇转身,再入山去樵柴。到得天晚回来,便路
先走去学堂里,对那先生说:「我兄弟年幼无知,要先生约束严密些。山中虎狼甚多
,切不可放他走开去。」
先生道:「今日上午,不知他到那里去闲荡了好一回,已经把他打过,下去自当分外
管得他严些就是了。」
张登别了先生,归家。对张匀道:「你不依我言语,今日被先生打了,记苦么?」张
匀嘻嘻地笑道:「何曾打著。」
过了一夜,明日张登才到山里,只见张匀拿了一把斧头也赶将来,吃了一惊道:「叫
你不要来,你如何今日又来,快些回去,迟了先生要打的。」
张匀并不答应,只顾把柴乱砍,砍得吃力了,汗如雨一般流下来。张登几次止住他,
却只不理,看看有了大大的一捆,方才住手,叫道:「哥哥,兄弟先回去了。」便一
迳归家,走到学堂内。
先生见了怒道:「你天天只在外面游荡是何道理?」抡起戒尺要打。又问道:「你半
日在那里?」
张匀备述哥哥在山樵柴,前因遇雨,樵的柴少,归家没得饭吃,心中不忍,去帮他砍
柴的意思。先生道:「你不要扯谎。」张匀道:「学生自来不会说假话。先生可见学
生一向何曾偷闲的。」
先生听说,放下戒尺道:「却是难得,我昨日倒错打了你了。」自此张匀每日饭后,
把斧头藏在衣裳底下,只说到学堂里去,却来山中帮哥哥打柴。张登几番阻他,他只
是不睬。
一日,弟兄二人,正和几个樵夫,同在那里砍柴,忽然一阵风起,林里跳出一只吊睛
白额虎来。众人见了,连忙奔窜。那虎扑将过来,衔了张匀,回身就走。
张登见衔了他兄弟去,也不顾自家性命,拿了斧头,向前来夺。那虎口内拖了个人,
走得不十分快,被张登赶去,在它屁股上猛力砍下一斧,思量要砍倒了那虎,救他兄
弟。奈他是个瘦弱后生,没有什么气力,这一下斧,砍虎不倒,那虎负痛,倒如飞也
似跑了去。张登不舍,只顾上前去赶,抹过前面那只山嘴,那虎见都不见了。
张登当下放声大哭,晕了去有半个时辰,方才醒转。众樵夫都走来劝他,张登道:「
我这兄弟不比别人家的兄弟,况他今日这般惨死,都为我这哥哥。」说到伤心处道:
「我还要活这性命做什么!」便把樵柴的斧头,向自己项上一勒。众人急救,已割有
一寸来深,那血好像泉水一般乱涌,登时晕倒在地。
众人急扯他的衣服来好了,众人你扛头,我扛脚,把他抬回家里。
张恒若夫妻听众人说了缘由,一齐大哭。牛氏指著张登骂道:「你杀了我儿子,假装
自刎来骗我,希图免罪。难道我饶得你过么?」便拿了条板凳,照张登头上劈来。却
得张恒若和众人挡住。
张登带著呻吟道:「母亲不用烦恼,兄弟为我而死,我也断不独生的。」众人扶他到
房中去,睡在床上了,各人自散。
张登项上疼痛,睡不起,一日到夜,只是靠著墙壁坐了,哭那兄弟。
张恒若见他伤重,防他也死了,时刻要拿口汤水去与他将养,却都被牛氏阻住道:「
他害了我匀儿,是我仇人,只因他伤也重了,等他自死。你若还要想他活时,我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