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咏雪诗当垆一笑(第2页)
「暗老已谢归林下,那当事者犹放他不过,必欲罗织以罪,真可为寒心矣。故仕宦之险,昔人喻以泛海,
信不虚也。但吾侄姻事,将欲如何?」钱生道:「姻事且不须提起,窃料范年伯此去,轻则贬窜遐陬,
重则竟有灭身之祸。愚侄放心不下,欲到京师,探听消息,不知叔父以为可否?」鸣皋道:「今日正是
小人世界,子去探问,恐或被人侦知,不惟无益于公,抑且惹祸于己。况今科试在迩,我正欲为汝斡旋
前程,以向秋闱鏖战。若到北都,岂不误了科场大事?依叔愚见,还是不去罢。」钱生道:「不然,平
居无事,则依附门墙。一朝有患,即掉首不顾,此乃小人浇薄之态耳,侄岂肯效之?况范年伯青眼盼睐,
既已骨肉我矣,今日到京一望,亦情理所不能已者。且不肖此去,自当小心在意,决不惹祸,以贻叔父
之忧。」鸣皋踌蹰半晌道:「汝既要去,我即著人,为汝纳了北监,以便在彼应试。须念三年辛苦,闲
在寓中,再把经文用心细绎。倘遇朱衣暗点,岂惟尔叔之喜,庶不孤尔母倚阊之望耳。」
于是择吉日起程,鸣皋置酒饯别,临岐再三嘱咐:「前途谨慎。」又作诗为赠,有「不独秋风聆鹗
荐,马蹄并望探花归」之句。钱生俯首受教,挥泪而行,因期促意忙,不及向白翁一晤。
将抵部门,已四月中矣。毕竟是皇都地面,风景繁妍,有多少剑履簪缨、鸣珂于丹陛,雕鞍绀幰,
击壳于通衢。以至龙楼凤阙之崇华,四海九州之客旅。有先贤《长安春望》诗为证。诗曰:
南山晴望郁嗟哦,上路春香玉辇过。
天近帝城双关迥,日临仙仗五云多。
莺声尽入新丰村,柳色遥分太液波。
汉主离宫三十六,楼台处处起笙歌。
钱生到京,寻一寓所,在国子监之左。其居亭主姓王,号季文,原籍姑苏,以刀笔为生涯,盖讼师
也。有女蕙姑,年已二十有五,虽曾受聘,尚未于归。生以桑梓之宜,且便于进监,故借寓焉。此时王
太常已起服进朝,连升二级,除授吏部左侍郎之职,钱生虑其犹宿旧憾,故从母姓,而改讳为芳。自有
鸣皋遣来之仆,投递文书,照例纳监,不必细谈。
生以鞍马劳惫,在寓静养数日,方到刑、兵二部打探范公消息。忽于中途凑巧遇著贾文华,便邀入
酒楼叙晤。文华道:「台下进京,必有贵务。」钱生道:「不为别事。只因金陵敝年伯,奉旨钦提,特
来探候。」文华道:「若尊驾早到半月,便得相会,今范公已出京去了。」钱生道:「贾兄既知敝年伯
出京消息,必知所以得祸之由了,愿乞赐闻始末。」文华乃附耳谓生道:「只因范公有一小姐,新吏部
王爷欲与联姻,范公执拗不允,故王吏部致书裴爷,求他寻计中伤,不料裴爷正怪范公冷落,故假旨逮
了进京。初意不过但恐吓他一番,使他惊惧,从了王太常的婚姻,便放耳,不料范公为人耿直,宁死不
从。欲要重处他,又因他在开封做太守,清廉有名,故但谪到塞外去了。」钱生听了,不胜嗟叹。文华
饮罢,因有事别去。钱生怅然,回到寓所,毫无外事。每日只是闭户温习经史,以图上进。但客窗诵读
殊觉寂寥,有诗细咏之道:
枕叠残书床系绳,照人无焰是孤灯。
纵然异日青云客,此际凄凉不啻憎。
却说王季文的女儿蕙姑,因夫家无力未娶,琴瑟衍期,标梅失望,未免花朝月夕,对景生情。又见
钱生少年风雅,愈觉动心。又听见他夜夜诵读,如鹤唳、如蛩吟,声声感人肺腑。这一夜,按纳不住,
乘人睡熟,竟悄悄走至窗下窃听。欲推门而入,门是关的,只得轻轻扣响,钱生听了,忙掩卷问谁,却
又寂然。未几,将欲展卷,又闻扣响如前。生平素畏鬼,亦呼紫萧,而紫萧已垂头熟睡,乃执灯自起启
扉,只见蕙姑静立于扉外。惊避进房,蕙姑亦尾后而入。钱生愕然道:「小娘子寅夜至此,有何见谕?」
蕙姑道:「闻君静夜读书,特来作伴耳。」钱生道:「小生自有圣贤为伴,请勿进内,男女之间,嫌疑
不便。」蕙姑剔了灯煤,翻弄书帙,含笑而问道:「君乃风流名士,曾阅《西厢记》否?」钱生正容道
:「此乃艳曲淫词,岂入我辈之目?」蕙站又杂以谐谑,多方诱生,而生终不能动。乃双脸晕红,含愠
而退。自后,钱生防避甚密。
一日,与王季文闲话,偶及蕙姑亲事,姑知其婿文长儒,乃顺天府学,一贫如洗,不克糊口。钱生
以叔鸣皋所付囊资有余,且怜蕙姑之情,乃呼长儒,以五十金赠之。无何,已是八月初旬,钱生因试期
已迫,谧虑凝神,拟经书题七个,做成七篇。及入场,四书题悉如所拟,惟经题稍异耳。以后二三场,
俱一挥而就,文藻烨然,若有神助。及揭晓,中在前列。
鹿鸣宴毕,谢过座主房师,收拾行李,将欲南辕。适值鸣皋遣人以书付生。生启缄视云:
阅乡书,知侄果已夺标,使我老怀浣慰。此后更宜著鞭,把长安花一朝看尽,而锦里言旋,一副尔
叔眷眷之望,尤为至快也。我老矣,将营糟丘,投奔而隐,尔弟豚犬,不足为言,所以绍青毡而有高门
之庆者,独在汝耳。时届岁寒,燕山雪花如斗,惟侄加餮自慎为嘱。外寄小菜数种,银若干,以为汝旦
夕薪水之费,须逐件检入。钱生得书,行踪遂止,然心中怏怏,一片相思愈深几倍矣。
欲知春试如何,下回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