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为深情魂遗金凤钗(第2页)
再回阳世,皆出于郎君之所赐也。」言讫再拜。钱生道:「若得姐姐再生,天大之喜,敢不牢记,以语
尊翁。」瑶枝又再三叮嘱,仍回西北隅,奄然而没。钱生半信半疑,惊愕久之。忽火光一暗,瑶枝又在
面前。钱生道:「姐姐去而复来,还有何言?」瑶枝道:「回生之事,世不常有,只恐家父未必信君。
妾长眠时,老母以金凤钗为殉,今妾以钗留在君处,如果不信君言,即以此钗付之,则家父必然无疑矣。」
乃向鬓旁拔钗付生,须臾一阵阴风,瑶枝回首,转盼数次,随风隐隐而散。钱生不胜神异,竟忘一宵之
倦。俄而鸡鸣于埘,东方已白矣,乃唤起云峰,即以告之。云峰笑道:「若得小女再生,实老朽万分之
幸也。但今仲夏天炎,不要说四十九日,只怕七日之间,已肌体朽腐矣。此必钱爷思忆小女,故得此奇
梦耳。」钱生笑道:「令爱真有先见之明,特以凤钗为证。」云峰取钗细看,大惊道:「小女属纩之时,
寒荆曾以此钗为殉,今有此奇事,则还魂之说,断无疑了。尝闻冯娟七月而重沽,丽娘三载而复生。由
此观之,彼传记所云,信不诬矣」。正在嗟异,忽闻叩门甚急,原来是钱公遣人催接,钱生乃与白翁夫
妇,约以后期,洒泪而别。
回至衙中,问公借俸银五十两,遣使送与云峰,以为瑶枝回生
药饵之资。钱公急于离任,惟恐父老
遮留,是夕先以琴书行李发出。次日五鼓,悄然出城。回至白下。钱生即到墓祭祖,又向族中一一拜望
毕,便过访许翔卿。不料翔卿于一日前,已到孤山,探候范公去了。钱生叹道:「翔卿高谊,真有古人
之风。」遂辞别鸣皋,即日起程,回至姑苏。但见陈府尊已曾送到进士肩额,门第一新此时老夫人已称
为太夫人了,登堂拜见,问安已毕。秋烟姐欢天喜地,抱了宁馨,出来迎接,宁馨见生,便笑嘻嘻的,
要生怀抱。钱生细看宁馨,果然生得眉宇清秀,不胜欣喜。又请出范夫人相见。施礼末毕,范夫人便哭
倒在地,秋烟姐慌忙以手搀扶,钱生惊讶不已。以问太夫人,太夫人备言:「避暑园庄,于五月十八赛
神之夜,忽有穿绯袍的直进中庭,背负小女而去,竟不知是人是鬼。迄今月余,遍处寻访,杳无踪迹。」
钱生听罢吃了一惊,多时目不能瞬。既而泣道:「儿因求聘小姐,死里逃生,寻得明珠,不料回转
白门,老年伯忽遭奸贼之害,已经奉旨北上,及儿进京探候,又值年伯出佐戎行,无由一面。后来睹母
亲慈谕,始知伯母、小姐避居家下,意谓侥幸一第,则姻事可以立就。不料又生此变,不由人不痛心也
!」乃取出明珠,双手奉与范夫人,夫人泣道:「小女尚无踪影,怎敢收领此珠?」钱生道:「但请老
伯母收下,小姐虽无下落,不肖自当遍处寻觅。」范夫人只得含泪而收。至夜,秋烟诉说绣琴之事,钱
生亦为痛恨。少焉,共入罗帏,邀云觅雨,两情缱绻,乐可知已。
次日,先去拜谢了崔子文,以至陆希云、李若虚。俱拜毕而回,方与范夫人商议,忽钱贞报进,有
一姓常的在外求见。那姓常的是谁?原来即是常不欺。自那日脱离陶园,便欲附舟回去,行至半路,忽
又想起:「都是郑心如设计,劫了范小姐,却又只顾自身脱去,把一场人命,几乎使我李代桃僵。我今
不免报知钱宅,一来说明心如凶恶,以消此恨,二来索些酬谢。」踌蹰半晌,便即转身到苏,问至胥门,
恰值生方抵家,出来相见。问了姓字,常不欺便把郑心如设谋,卖花妇做脚,从头至尾,说出根由。钱
生又喜又恨,拱手称谢。因问道:「那卖花妇是谁?」不欺道:「叫做梅三姐。」话声未绝,只见梅三
姐穿了一套新衣,进来叫喜。钱生怒从心起,厉声诘问。梅三姐看见常不欺在座,惊得面色通红,不敢
开口。钱生便即进内,禀知太夫人。太夫人大怒,忙呼婢妇,把那梅三姐剥去衣裳,乱棒捶击。梅三姐
料难隐瞒,只得招认。范夫人咬牙切齿,痛骂不已,复以利锥,刺其肩臂,流血至踵。
当晚雇船二只,一船范夫人与红蕖诸婢,一船生与不欺,连夜至苏。但见园扉锁闭,扉上粘一示谕
曰:
本宦示:照得南湖别墅,向著家人冯二管葺。近冯二盗窃器玩,并什物等件,于本月初五,寅夜逃
去。已经出捕缉拿外,如有无赖棍徒,到园骚扰,以致戕损花木者,定行送官究治不贷。
钱生念罢示谕,惊问不欺。不欺道:「我看那冯二,亦非良善之辈,此必陡起奸谋,把小姐载往别
处去了。」钱生又遣人遍向邻居查问,俱推不知,只得怅然返掉。是夜,泊船平望,将至二更,范夫人
呜呜咽咽,悲啼未息。钱生亦反复不能睡去,起来靠窗而坐,忽闻领船,有一妇人唱道:
〔山坡羊〕静萧萧碧梧庭院,冷凄凄雕栏倚遍。闷恹恹银筝漫搊,声切切思绕天涯远。端的是难消
遣。盼双星,独不眠,秋风应把应把黄昏怨。月色砧声,纽做愁肠一片。良缘,何日调和琴瑟弦。苍天
,恨入烟花误少年。
〔前腔〕一行行归鸿初见,一声声哀蛩似怨。一阵阵凉风绕窗,一点点泪向罗衫溅。最可怜,抱琵
琶向绮遥。几回羞把,羞把霞杯劝。怎得抛离舞衣歌扇。门前,不羡王孙车马喧。池边,只羡双飞戏水
鸳。
那妇人唱得哀音宛转,绝似孤鹤唳风,清猿泣月。钱生侧耳静听,不待曲终,已青衫泪湿矣。料是
娼妓之流,著人邀唤,那妇人随即过船。钱生惊问道:「尔是维杨赵妪么?」其妇仰首一看,亦惊讶道:
「原来是姑苏钱相公。」钱生即问友梅何在?赵月儿便把老夫人被祛逐、及至临安嫁与程生,细陈始末。
钱生又问友梅嫁去,与程生相合否,月儿道:「小女自嫁程生,不及两月,忽然不见。那程生反到妾家
要人,妾即向程索命,彼此讦讼年余。程已倾家破产,飘流远去,妾亦不能度日,嫁与商人。今夜湖光
荡漾,月色横空,想起少时光景,不胜伤感,因唱小女所度之曲,以解闷怀耳。」钱生叩舷而叹道:「
嗟乎!我意友梅,尚有相见之日,今听汝言,已做了断云浮梗,不获与梨花同梦矣。」言讫,泪如雨下。
月儿亦觉凄然,旋即起身告别。
时已夜半,钱生促唤解维,风帆迅速,瞬息至家。便把憨公子等讼于府尊,府尊立刻出牌,先把梅
三姐拘到。不待用刑,梅三姐一一招出。府尊大怒,掣签重责二小,收禁狱中,以俟关到憨公子、郑心
如,一齐听审。
毕竟后来如何,且待下回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