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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花姨月姊两谈心(第2页)

一番辛苦蜂成蜜,百结柔肠蚕吐丝。

不是美人亲说破,寒温冷暖有谁知。

按下白卢二小姐,在闺中欢喜。不题。

却说苏友白从山东一路转到河南,祭了祖,竟往金陵而来。不一日到了金陵,就要到锦石村来拜白公。一面备办礼物,一面就差人,将吴翰林与苏御史的两书,先送了去。心下只望书到,必有好音。不期到了次日,送书人回来禀复道:「小的去时,白老爷不在家,往杭州西湖游赏去了。两封书交与管门人收下,他说只等白老爷回来,方有回书。我对他说,老爷去拜望。管门的说,他老爷出门,并无一人接待,不敢劳老爷车驾。若要拜只消留一帖,上门簿是了。」

苏友白听得,呆了半晌,心中暗想道:「我苏友白只恁无缘,到山东卢梦梨又寻不见。到此,白公又不在家,如何区处?」又想道:「白公少不得要回来,莫若在此暂等几日。」又问道:「你就该问白老爷几时方可回来。」差人道:「小人问过,他说道,白老爷去不久,赏玩的事情,一月也是,两月也是,那堜w得日期?」友白想道:「白公虽不在家,我明日原去拜他,或取巧见见嫣素,访问小姐近日行藏也好。」又想道:「我去时,车马仆从,前前后后,如何容得一人独访,厅堂之上,嫣素不便出来,去也徒然。我若在此守候,凭限又紧。既然白公在西湖游赏,莫若就到西湖寻他见罢。」算计定了,适值衙役来接,苏友白就发牌起身,一路无辞。

只七八日,到了杭州。一面参见上司,一面到任,忙了几日,方才稍暇,就差人到西湖上,访问金陵白侍郎老爷,寓在何处。差人寻了一日,回复道:「小的到西湖各寺,并酒船庄院都寻遍,都说没有甚么侍郎到此。」苏友白道:「这又奇了,他家明说来此,如何又不在?」又叫差人城中各处去寻访。不题。

原来白侍郎,虽在西湖上游赏,因杨御史在此做都院,恐怕他知道,只说前番在他家扰过,今日来打秋风,因此改了姓名。将白字加一王字,只说是皇甫员外,故无人知道。就租了面冷桥旁一所庄院住下。每日布衣草履,叫人携了文房四宝,或是小舟,或是散步,浏览那两峰六桥之胜,每见人家少年子弟便留心访察。

一日,偶在冷泉亭上闲坐,玩赏那白石清泉之妙。忽见一班有六七个少年,都是阔巾华服,后面跟随许家人,携了毡单,抬著酒盒,一拥到冷泉亭上,要来饮酒。看见白公先在堶情A虽然布衣草履,然体貌清奇,又随著一个童子,不像个落寞之人,便大家拱一拱手,同坐下。不多时,众家人将盒摆齐,众少年便邀白公道:「老先生不嫌弃,请同坐一坐。」白公见六七人都是少年,只恐有奇才在内,故不甚推辞,只说道:「素不相识,如何好扰?」众少年道:「山水之间,四海朋友,这何妨的。」白公说:「这等多谢了。」就随众坐下。

饮不得一二杯,内中一少年问道:「我看老先生言语,不像杭州人,请问贵乡何处,高姓大名,因何至此?」白公道:「我是金陵人,贱姓皇甫,因慕贵府山水之妙,故到此一游。」那少年又问道:「还是在庠,还是在监?」白公道:「也不在庠,也不在监,只有两亩薄田,在乡间耕种而已。」那少年道:「老兄是乡下人,晓得来游山水,到是个有趣的人了。」白公道:「请问列位先生,还是在庠在监?」内中有一少年道:「你我等人,原是同社。」指著众人道:「这三位是和学,这二位是钱塘学,我小的原也是府学,近加纳了南雍。」又指著那先问话的少年道:「此位与老兄一样,却不在庠,也不在监。」白公道:「这等想是高发了。」那少年道:「老兄好猜,一猜就著,此位姓王,去秋发了的,簇簇新新一个贵人。」白公道:「这等说,都是斯文一派,失敬了。」王举人就接说道:「说甚斯文,也是折骨头的生意,你当容易中个举人哩,嘴唇都读破了,反是老兄不读书的快活,多买几亩田做个财主,大鱼大肉,好不受用。」又一少年道:「王兄你既得中,就是神仙了,莫要说这等风流话。我们做秀才的,才是苦哩,宗师到了,又要科考岁考,受不尽的苦辛,时平时朋友们,还是做会结社,不读书又难,读书又难。」又一少年道:「老哥只捡难的说,府里县里去说人情,吃荤饭又何等容易的。」大家都笑起来。

又吃了半晌道:「我们今日原是会期,文字既不曾做,也该出个诗题大家做做,聊以完今日会课之案。」又二少年道:「酒后谁耐烦做诗!」那少年道:「诗就不做出个题目,或对朋友,也好掩饰。」王举人道:「不要说这不长进的话。今要做就做,如诗不成,罚酒三碗!」那少年道:「这等方有兴,只是这位皇甫老兄却如何?」王举人说:「他既不读书,如何强他做诗,只吃酒罢。」那少年道:「有理有理,请出题目。」王举人说道:「就是游西湖罢了,那里又去别寻。」众少年道:「题目虽好,只是难做些,也说不得了。」就叫家人将带来的纸墨笔砚,分在各人面前。大家做诗。

也有沉吟搆思的,也有衔杯觅句的,有拈毫起草的,有叉手苦吟的。大家做了半日,并无一个成篇。白公看了,不觉失笑。王举人道:「老兄不要笑,你不读书,不晓得做诗的苦处。古人云:『吟成五个字,撚断数茎须。』」白公笑道:「我书虽不读,诗到晓得做两句。」众少年道:「你既晓得做诗,何不就也做一首。」白公道:「既要我做,须限一韵,不言这游西湖诗,作者甚多,只说是抄就了。」王举人见白公说大话,心下想道:「他既要限韵,索性难他一难。」抬头忽见亭旁一颗海棠,因指著说道:「就以海棠花的『棠』字为韵罢。」白公道:「使得。」就叫跟随的童子,在拜匣中取出一方端溪旧砚,一枝班管兔毫,一块久藏名墨,一幅乌丝笺纸,放在席上。众人看笔墨精良,有三分疑惑,暗想道:「不料这老儿有这样好东西,必定是个好财主了。」又想道:「若是个财主,必做不得诗。」

正猜疑间,只见白公提起笔来,行云流水一般,不消片刻,四韵皆成。白公做完,众少年连忙取来看,只见上写著:

莺声如织燕飞忙,十里湖堤锦绣香。

日荡芳尘驰马路,春闺笑语毬蹴场。

山通城郭桥通寺,花抱人家柳抱庄。

若问东风谁领略,玉箫金管在沙棠。

金陵皇甫老人题

众少年看了,都吃惊道:「好诗好诗,又如此敏捷,不像是个不读书的,莫非是发过的老先生,取笑我们?」白公笑道:「那有此事,我学生诗虽能做几句,寔是不曾读书。古人有云:『诗有别才,非关学也。』」

此时日已西坠,只见接白公的家人,一乘小轿,也寻将来了。白公就立起身来,辞众少年道:「本该在此相陪,只是天色晚了,老人家不敢久留。」众少年见此光景,都慌忙起身相送。白公又谢了,竟上轿,家人童子簇拥而去。众少年猜猜疑疑,知他不是常人,始悔前言轻薄。正是:

秋水何尝知有海,朝菌决不信多年。

书生何处多狂妄,只为时窥管里天。

一日,有昭庆寺僧闲云,来送新茶与白公,白公就收拾些素酒,留他闲话。因问道:「西湖乃东南名胜,文人所聚,不知当今少年名士推重何人?」闲云道:「这湖上往来的名士最多,然也有真名的,也有虚名的。也有那尽日松江来了两位相公,一位姓赵号千里,一位姓周号圣王,两个人是真正名士。」白公道:「何以见得?」闲云道:「年又少,人物又清俊,做出来的文章无一人不称羡。每日间来拜他的乡绅朋友,络绎不绝。天下的名公巨乡都相识,或是求他作文,或是邀结社,终日湖船饮酒不了。前日去见抚台杨老爷,杨老爷甚是优待,说迟两日,还要请他哩。昨日又有人来求他选乡会墨卷。若不是个真正才子,如何钦动得许多文人。」白公道:「此二人寓之那里?」闲云道:「就寓在敝寺东廊。」白公道:「东廊那一房?」闲云道:「不消问得,到了寺前,只说一声赵千里周圣王,那一个不晓得的。」白公道:「这等说,果诚是个名士了。」又说了些闲话,闲云别去。白公暗喜道:「我原想这西湖上有人,今果不出吾料,我明日去会一会,若果是真才,则红玉梦梨两人之事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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