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老御史为儿谋妇(第2页)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廖德明就起身告辞。白公道:「本该留先生在此小酌三杯,奈一个敝相知见招,往李皇亲府上去,已著人来催早去,故此有慢先生,多得罪了。」随命家人封了一两代仪,送与廖德明。廖德明打一拱受了,再三致谢出门,随即将此话报与杨御史去了。不题。
且说白公自听了廖德明一席话,心下就有几分打动了,便要访问杨公子消息,又不好对外人说。恰好吴翰林来访他,白公就留在书房中小饮。二人饮到半酣,白公因问道:「杨子献的乃郎你曾见过么?」吴翰林道:「你为何问他?」白公道:「前日敝同年荐了一个相士来,我偶问及他京中谁家子弟多才而贤,他盛称老杨的乃郎,以为后来第一才人,且以鼎甲相期。小弟因为红玉亲事,恐怕当面错过,所以问他,不知他的文字何如?」吴翰林道:「他是诗二房卢知县的门生。文字虽未曾见,人是见过的,却也不曾留心。如今细细想起来,也不像个大才之人。就是老杨,从也不见状夸,若果好时,他怎肯自己埋没了?」
白公道:「我也是这等疑心。那相士又说他今年二十岁,尚未议婚,说他立志必要登了甲榜,方肯洞房花烛。若果有此志,便后生可畏,定他不得了。」吴翰林道:「这也不难。到等小弟明日设一席,请他父子来一叙,再面观其动静,才不才便可知矣。」白公道:「此最有理。」二人商量已定,又吃了半日酒,方才别去。
到次日,吴翰林就差长班下两个请帖,去请杨御史父子即日私衙小叙。这日杨御史因得了廖德明的信,知道白公已有几分心允,正要央人去说亲,忽见吴翰林长班来请他父子吃酒,便大喜,暗想道:「若不是白家老儿听了廖德明之言,老吴为何请我父子两个?亲事必有几分妥帖。到只愁儿子无真实之才,恐怕一言两语露出马脚。欲待托故不去,又恐怕老白生疑。」却又想道:「就去也不妨,他人物也还充得过。况他已是举人,料不好席上考他。」就答应了都来。打发来人去了,就叫儿子杨芳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又吩咐道:「你到那里须要谦逊,不可多言。倘若要你作文作诗,你只回说『父执在上,小姪焉敢放肆。』杨芳应诺。原来这杨芳生得人物倒也丰厚,只是秉性愚蠢,虽夤缘做了个举人,若重新问他七个题目,只怕还有一半记不清白。
这日到了午后,吴翰林著人来邀,杨御史就领了杨芳,骑马而来。此时白公已先在衙中多时了。左右报杨御史来了,吴翰林出来,迎接进厅。先是白公与杨御史相见,杨御史要让白公,白公再三不肯,道:「小弟今日特来奉陪,又是舍亲处,决无此理。」逊了一会,还是杨御史僭了。吴翰林也见过礼。就是杨芳与白公见礼,白公也还要逊让杨芳,杨芳忙推让道:「年伯在上,小姪焉敢放肆。」杨御史就用手扯过白公到左边来,说道:「年兄这就不是了,子姪辈当教之以正。」白公不得已,只得僭了。相见毕,让坐。杨御史在东边第一座,白公是西边第一座,杨芳转在前面朝上而坐,吴翰林就并在白公一带,略将椅子扯斜些相陪。
一面茶罢,一面杨御史就向吴翰林说道:「小弟屡屡欠情,今日为何反辱宠招?」吴翰林道:「自从令郎到京,从不曾申敬,今日治杯水酒,聊表微意,到不是为老先生。」杨御史道:「子姪辈怎敢当此盛意!今日小儿因贪读书,再不肯来。小弟因说他,岂有承父执呼唤不来之理!况又有老年伯在此,领教得一日,胜似读十年书,所以才来了。」白公道:「令郎如此用功,难得难得!」杨御史道:「自小就是如此。他母亲恐他费精神,常常劝戒,他也不听,就是前秋侥幸了,人家要来与他结亲,他决意都辞了。每日只守定几本书,连见小弟也不丢书,小弟尝常戒他道,书不是这等读的,他总理会不来。」吴翰林道:「这等高才,又肯如此藏修,其志不小。老先生有此千里驹,弟辈亦增光多矣。」
闲话了一会儿,左右报酒席齐备,吴翰林就起身递酒定席,大家仍照旧位坐了。吃了半日,白公与吴翰林留心看杨芳举止动静,欲要听杨芳开口说话,但问他话,就是杨御史替他答应,一时看不出深浅。又吃了一会儿,吴翰林奉杨御史行令。杨御史谦逊了一会,方才受了,因说道:「酒也多,只取红罢,一红一杯自饮。」吴翰林道:「太容易了,还要另请教严些。」白公道:「令既出了,如何又改,只是求添一底罢。」杨御史道:「这也使得。」因掷下,却只得一个红,止该一杯酒。左右斟上,杨御史吃乾道:「就该一个红字罢,『霜叶红于二月花』。」此时是十月初旬,正是白云红叶,故杨御史说此一句,盖为时景而发。说完就将盆子递与白公。
白公要逊杨芳,杨芳不肯,白公就掷了,却是两个红。白公吃一杯,说道:「『万绿丛中一点红』。」盖默喻红玉之美。又吃一杯,说:「『紫道红不以为亵服』。」又喻婚姻非等闲可求也。说完即送杨芳。
杨芳欲推辞,吴翰林笑说道:「难道叫主人替客?」杨芳推辞不过,只得受了,因说道:「父执之前,小姪告饮一杯,不敢放肆。」吴翰林道:「岂有此理,不必过谦。」白公道:「通家之饮,何必太拘。」杨御史料推辞不过,只得说:「恭敬不如从命罢。」
杨芳没奈何,立起身来一掷,却不凑巧,倒是三个红。左右斟上一杯,杨芳吃了,说道:「『一色杏花红十里』。」白公心下想道:「虽然不暗时景,或者自道其少年志气,倒也使得。」第二杯酒,杨芳酒便吃了,酒底却费思量。假推未干,挨了一会,忽想起来,说道:『御水流红叶』。」杨御史听了,自觉说得不雅,又不好说不好,又不好替说,只得微笑了一声。白公也不做声,转疑是杨芳有意求亲,故说此话,反不觉其窘而偶然撞著。到了第三杯,杨芳实是没了酒底,只推辞吃不得,再三告免。吴翰林原自有心,那里肯放,白公又在旁帮劝,杨芳推不过,只得拿起酒来,颠倒在《千家诗》上搜索。
杨御史初意,只道酒底红字甚易,一两个量他还说得来,不料掷了三个红,见杨芳说不来著急,又不好替他说,要提醒他一个经书与唐诗中的,知他不晓得,只得在《千家诗》上想了一句,假做说闲话道:「如今朝廷多事,你我做侍臣的,日日随朝,淡月疏星,良不容易。到不如那些罢归林下的,甚是安闲。」此乃杨御史以淡月疏星提醒杨芳,口中虽然说著,却以目视杨芳。白公与吴翰林一时解不出,因含糊答道:「正是如此。」
杨芳见父亲以目视他,知是提醒,又闻淡月疏星、侍臣之言,一时想起,满心欢喜。因将酒吃干,说道:「一朵红云捧玉皇。」白公会过意来,转赞一声:「好。」杨芳见白公赞好,遂欣欣然将盆送与吴翰林。
吴翰林掷下个红,也吃了一杯,说道:「『酒入四肢红玉软』。」令完了,吴翰林便斟一大杯送杨御史谢令。杨御史接了酒,一面饮,一面看著杨芳,说道:「诗词一道,固是风雅,文人所不可少,然最终举业有妨,必功成名立,乃可述心寄兴。似汝等小生后进,只宜专心经史,断不可因看前辈名公渊博之妙,便思驰骛。此心一放,收敛便难。往往见了人家少年俊才,而不成器者,多生此病痛也,最宜戒之。」因回顾白公道:「年兄,你道小弟之言是否?」白公道:「年兄高论,自是少年龟鉴,然令郎天姿英迈,才学性成,又非年兄可限也。」
吴翰林见杨御史酒吃完了,就要送令与杨芳。杨御史见了,慌忙立起身来说道:「要送令自是白年兄,然酒多了,且告少停。」白公亦立起身说道:「也罢,且从命散散,换过席再饮罢。」
吴翰林不好勉强,遂邀三人过厅东一所小园子里来闲步。这轩子虽不甚大,然图书四壁,花竹满阶,珠觉清幽,乃是吴翰林习静之处。大家到了轩子中,四下里观看了一回。杨御史与白公就往阶下僻静处小便,惟吴翰林陪杨芳在轩子边立著。
杨芳抬头,忽见上面横著一个扁额,题的是「弗告轩」三字。杨芳自恃认得这三个字,便只管注目而视。吴翰林见杨芳细看,便说道:「此三字乃是聘君吴与弼所书,点画遒劲,可称名笔。」杨芳要卖弄识字,便答道:「果是名笔,这轩字也还平常,这弗告二字写得入神。」却将告字读了常音,不知弗告二字盖取《诗经》上弗谖弗告之义,这告字当读与谷字同音。吴翰林听了,心下明白,便模糊应道:「正是。」有诗道得好: